首页>>FanFic精选



[翻译]Tabula Rasa

2020-9-14

作者: dtg原作,annagao翻译

 

[翻译]Tabula Rasa

spooky2003中所获奖项:
最佳长篇故事一等奖
最佳X档案故事一等奖
发生在华盛顿区以外地区故事类 三等奖(分的真是细....汗)
异性恋最佳故事类 二等奖

Tabula Rasa
作者: dtg
Email: dgoggans@earthlink.net
网站: http://home.earthlink.net/~doggans http://xf-extensions.com/
级别: PG-13

如果经历成就人格,那没有了经历还能成就什麽呢?
故事发生时间:Je Souhaite以前,二人仍在调查局工作,穆德还没有得“脑病”。
注:"tabula rasa" 源自拉丁文,意指 "洁净的桌面" ( tabula=table;rasa=scratch );在文学义涵中,藉指 "原生的、纯净无瑕的心灵",可容自我学习、无限延展。


--------------------------------------------------------------------------------
第一章

地下室 办公室
周五,7:20 pm

过去五个星期发生的一切,让史考利恼火的头大,更令人恼火的是:这一切还差一步才能结束。五十二天的辛苦工作,到头来徒劳无功,虽然无功,却没少花钱。莫名其妙的结论就算没法合理解释,也得想办法应付过去。可穆德几乎在所有细节上都和她有分歧,结果就是:报销报告用了一个下午还没写完!

“你打算怎麽解释那架直升机?”她低着头挥动手里那一大张报销表格。史考利发现要是不看穆德的脸,还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的。

“唉!交通费如何?”他慢吞吞的答道。

还有他拿铅笔敲桌子的“嗒嗒”声也快把她搞疯了!

“其实还有其他的说法,而且...”嗒嗒嗒“穆德,你快把我逼疯了。把-铅-笔-放-下!”

穆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然后干净立落的把它一撅两段,扔在桌子上。沉默......

“史考利,回家去吧。”

“你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

穆德靠在椅背上,用双手按摩着眼睛。“我来写报告吧。你回家去,好好过个周末。”

史考利又惊讶又恼火,这次怎么换了穆德先服了软儿?她看着穆德,问道:“那我去过周末的时候,你做什么?”

穆德疲倦地笑了笑。“我打算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选择。”

“这一点也不好笑。”

“本来就不好笑。”穆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和你妈吃段饭。逛逛街。把我抛到脑后吧,好好休息休息。”他走到史考利面前,斜倚在桌旁。“我是说真的,史考利。咱们两个要是再在这房间里多呆一会儿,说不定会自相残杀的。”

“你以为我刚才就没想过要‘残杀’你吗?”

“你不一定能比我先动手。”穆德拿起史考利桌上未写完的报告。“星期一再见。”

再这样下去,这个案子就快影响到双方的关系了。穆德说得没错,他们是需要保持点距离。等史考利关上笔记本电脑,收拾好的时候,穆德已经开始研究手里的报告了。她在门口站住,回头说道:“要是需要什么,就打电话给我。”

“晚安,史考利。”

他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史考利轻声关了门,回家了。


一个小时以后,史考利全身浸在蜜桃味道的泡泡浴缸中,听着萧邦的奏鸣曲,手里还拿着一杯法国红酒。这时,电话响了。她把酒杯换到左手上,拿起右手边的无绳电话接听。自然是穆德打来的。

“我就是打过来确定一下你到家了。”穆德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疲倦,不过已经不像在办公室里那么恼火了。

史考利不由得笑了。“我在泡热水澡呢。你回家了吗?”

“刚进家门。报告我已经放到史基纳的桌子上了。”他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呵欠。

“去睡吧。你都快站着睡着了。”

“呵呵,那倒不能。我的脚正放在咖啡桌上,屁股坐在沙发上。”

“去床上睡,穆德。”史考利想让自己听起来再严厉些,可她现在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正要去呢。大概我现在的力气也就够走那么远的了。”又是一个呵欠。“晚安了,史考利。”

“晚安,穆德。”史考利挂断电话,把头靠在浴缸边上,微微眯起了眼。不知怎么的,一个没有穆德的周末,对她来说,似乎突然没那么轻松了。


不过还好,时间过得还算不慢。星期六,史考利做了一天的家务,把平时没时间处理的事情都办完了。到了星期天,她则按照穆德的提议,去母亲家待了整天。

穆德没再打电话给她。到了星期一要上班的时候,史考利才发觉,一个周末没有接到穆德的电话,算是件挺奇怪的事了。

--------------------------------------------------------------------------------
办公室
星期一,7:54 am

史考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还黑着灯,一个人也没有,这可真出乎她的意料。再加上穆德整个周末都没打电话给她,史考利开了办公室门就径直向电话机旁走去。

电话另一边响了三声铃,最后还是答录机应了话。史考利想,也许穆德只是睡过头了,说不定现在正急匆匆的冲凉,准备出门呢。于是,她稍微放了点心,煮了壶咖啡,坐在桌前查看来信。

二十分钟过去了,穆德还没出现。史考利又打了个电话,这次还是答录机,她留了个口讯。

又过了十分钟,史考利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在去穆德家的路上,史考利又打了两次电话,电话铃似乎也随着她焦急的心情,一声紧过一声。她把车停在公寓门口,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看向穆德家的窗户。

穆德就站在起居室的窗边呀。

史考利现在还是有点担心,但也觉得很尴尬,这样莫名其妙地闯来肯定会让穆德笑话的,她认真考虑着要不要这就折回办公室去。最后,还是担心占据了上风,史考利决定上去瞧瞧。她缓步走进公寓楼,坐电梯上去,然后向穆德的房间走去。

房门似乎是锁着的。史考利转了转门把手,确实没开门,可穆德应该看到自己来了呀。“穆德,开门。”没人应。“穆德,别闹了,让我进去。”她敲了敲,好像敲门的声音会比她说话的声音大似的。就在史考利翻包找钥匙的时候,门开了。

穆德站在门口,脸着带着一种怪怪的神情。他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门口,一点儿要让史考利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穆德,你没事吧?出什么问题了?怎么没来上班?”史考利自己都觉得怪唠叨的,可他的表现也实在是太奇怪了。“穆德?”

穆德好像在仔细端详着她的样子。“你认识我吗?”

“好借口,穆德,”史考利半开玩笑地回应道,然后干脆绕开他,自己走了进去。就在这个时候,史考利突然觉得穆德的眼神有些让人恐惧,她的心“砰砰”地加快了速度----他的眼神中真是一点认识她的意思也没有。而且,他还一脸严肃。

“那是我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史考利猛地明白了过来。“你没开玩笑!”

穆德摇摇头。“对,没开玩笑。”

史考利扶着穆德来到沙发前。“坐下来。”

他沉默地照办,史考利就坐在他面前的咖啡桌前,伸手过去,打算检查检查他的瞳孔。穆德畏惧地向后缩了缩。史考利也知道这只是本能反应,但还是有些沮丧,她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很抱歉。我是个医生,我只是想大概给你检查检查。”

穆德小心翼翼的神色真让史考利心疼。“我觉得还好,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史考利深吸了口气。“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

穆德竟然轻声笑了起来。“我想我应该不是坐宇宙飞船来的,不过我猜你的意思是指我怎么回的家。我今天一早睡醒的时候躺在沙发上。在这以前的事儿,都不记得了。”

这真是太像穆德的习惯了,史考利突然觉得有些想哭。“刚刚醒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没有?这很重要,穆德,好好想想再回答。”

穆德想了好半天。“没什么呀,我觉得挺正常。”

“没觉得头晕,或者哪里疼吗?”史考利这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等着穆德点了点头,才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体温不高,瞳孔也一样大。

“没呀,这些症状我都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睡得太久睡糊涂了呢,可是现在...”他耸耸肩。

穆德的头上没有外伤的痕迹,瞳孔的大小也排除了药物的原因,不过这些都不能确定。“你得去医院瞧瞧。在家里我可做不了仔细的检查。你的身体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得查出来才能开始解决。”

史考利还没说完话,穆德就点了点头。“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带你去,穆德。”史考利觉得每次她提到“穆德”这个名字,他看起来都有些恼火。“我带你去。”

“我得先去洗把脸。”

穆德的样子,看上去就好像是在沙发上躺了两天:衣服皱巴巴的,下巴上隐隐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乱七八糟的。

“先别换呢,穆......”她顿了顿,把名字咽了回去。“先别换衣服,也许衣服上会留下什么证据。”

穆德底下头,好像是自己就能看出衣服上有什么证据似的,他又抬头看着史考利。“什么证据?”

“可以证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的证据。”史考利伸出手,穆德一把牵了去,可当他抬头看向那双眼睛的时候,却找不到一点穆德的影子了。


--------------------------------------------------------------------------------
华盛顿医院
10:30 am

穆德不仅去医院,而且还乖乖地等着叫号。他和史考利被位护工带到一间治疗室等医生,穆德在房中踱着步子。史考利坐着塑料椅上看着他。

“你要放松,穆......”她把没喊完的名字愣吞了回去。穆德停下步子,看着她。

“你怎么也得称呼我个名字,对吧?我看,穆德这名字也算不错。”他微笑地说。

“穆德比大多数的名字好听多了,”史考利喃喃道,穆德这种好像小孩子似的骑士风度总是让她感动。

治疗室的门开了,一位身穿蓝色罩衫的大夫走了进来。他向史考利微笑示意。他和穆德握了手,示意他在治疗床上坐下来。“我是劳里医生,你是?”

“要是知道我是谁,也就不用来了。”穆德干巴巴地答道。

劳里掏出一只笔式电筒照了照穆德的双眼。“史考利医生说你今天早上一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这样吗?”他把电筒放回上衣口袋,站了起来。

“我确实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美国总统是谁?”

“W。”

医生笑了。“今天几号?”

“2003年6月5日,星期六。”

劳里拿起病历单记了些东西。“你今年多大?生日是什么时候?”

穆德冷静的神色不在了。“我不知道,”隐着怒火冲冲。

“我知道这肯定挺让人恼火的,穆德先生。不过,我们得先知道失忆的程度才能开始治疗。虽然表面上没有头部外伤的迹象,我还是先送你去做个头部的CT扫描,以确定排除这种可能。耐心点,先让我完成我的工作。”劳里医生的语气严肃,伸出手拍了拍穆德的肩膀,让他放心。

医生离开治疗室以后,穆德什么也没说,颓唐地坐在床上。史考利看着他,有一种想过去抱住他安慰的冲动,可她只敢小心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注意到,虽然穆德失去了记忆,可有她在身边,似乎还是能让他安心一些。“你还好吗,穆德?”

穆德用双手擦擦脸。“如果我有过比这还糟的情况,我不一定不太想记起来呢。”他放下双手,看着史考利。“他称呼你为史考利医生。你是作为医生才认识我的吗?”

穆德的双眼流露着痛苦的神情,史考利有些失神。“我们...我们在一起工作。是老朋友。”

“我们在一起工作?在哪儿?”

“联邦调查局。”

穆德瞪大了双眼。“你开玩笑吧!”

史考利摇摇头。“你是调查局的特别探员,我们是搭档。”

穆德看来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有佩枪的吗?”

史考利笑了。“有啊,不过你不是弄丢了就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

“所以,我是个特别笨的特别探员喽?”他也笑了。

“你也有出风头的时候。”

治疗室的门被再次打开了,这次换了个推着轮椅、身穿绿色罩衫的护工。“上车吧,穆德先生。我带你去做个CT扫描。”

“我在这儿等你。”史考利拍了拍穆德的手。

穆德跳下床,坐进轮椅里。他冲史考利挑了挑大姆指,然后便被那位护工推出了门。

穆德离开以后,史考利才终于有机会回想这恶梦似的经过。她的双腿发软,差点没走不到塑料椅前。CT扫描只是谨慎起见,他看上去没有什么生理受损的迹象,不过也不排除有脑部问题的可能。史考利倒真希望这是类似什么脑血管瘤之类的原因,至少这还能治。如果不是得了什么病,那应付起来恐怕就很难了,也许是什么人对他做了什么,或者是他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伤害到了自己。

穆德的症状更像上感情上受到巨大创伤后、精神上失忆症,根本不像是生理上的病症。如果是精神上的问题,那治疗起来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而且治疗方法还不是对所有的病人都有效果。

也或许,这只是个崩溃的另一种方式,也许是穆德看似坚而不摧的精神,最终达到了极限吧。他母亲几个月前才刚刚去世。而对于妹妹的追寻也结束了。史考利本人对那个结果不甚满意,不过穆德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说不定在过去几个月里,他根本就是靠着这份追寻而强打精神呢?

史考利想起他周五晚上说的话,现在再回过头来想,不由得让人觉得毛毛的。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推开门,说道:“史考利医生吗?有您的电话。”

史考利没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处,一定是医院通知了调查局。她跟着护士来到大厅。

是史基纳打来的。“是的,长官。我本来想等等看更确定的消息后再打电话的。穆德现在去做CT扫描了,结果出来以后我们才能知道。”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现在处于某种程度的失忆状态。”史考利把她现知的所有情况都讲给史基纳听。“我会留在医院里等消息。”

她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的“莎莎”声。史基纳清了清喉咙。“有事就通知我。”

“是的,长官。”她挂了电话,向后靠在墙上。这是个电话间,算是给了她一些隐私的空间,还给了她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当把这一切都讲给上司听了以后,她才真的明白了一切的现实性。

等史考利回到治疗室的时候,穆德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闭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史考利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到床边。

“结果要多久才能出来?”他依然闭着眼,只是向史考利这边侧了侧头。

“应该还要等一会儿。你先休息吧。”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枕枕头,左手摊开、平放在身旁。史考利碰了碰他的指尖,他便握住了她的手。史考利笑了。


劳里医生的咳嗽声把史考利从睡梦中唤醒,她都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一睁眼,就看见劳里先生站在穆德的床尾。

“CT扫描没什么问题。下一步,我想应该请精神科的大夫来为他作个评估。”

“那个‘他’应该也参加进这个治疗方案的讨论吧。”穆德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手放在膝盖上。“你觉得我是假装自己失去记忆了吗?”

“我不是说你估计假装。我相信你确实是失去记忆了。但我从你的身体上找不到生理上的原因,那就只有心理上的原因了,你说呢?”劳里的双臂环在胸前,双脚微微分开,一幅抵抗任何辨解论点的架势。

其实还有很多的原因,史考利心想,不过那些原因用医学都治不了呀。她站起身来。“让他出院。”

史考利没打算问他的意见,不过劳里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我还是希望他能先和我们的精神科医生谈谈。他这种失忆的时间越长,就越难治好。”

穆德挥挥手。“等等等等,你们不要说的好像我不在这儿似的,行不行。”

史考利转过头。“你想和精神科的医生谈吗,穆德?你来决定。”她瞪了医生一眼,不许他有别的意见。劳里点点头。

“我想离开这儿。”

劳里耸耸肩。“你决定呗。我来签单子。”

穆德下了床,把裤子上的折子抚平,说道:“我有种预感,你好像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成竹在胸了。”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敏锐的观察力可是一点没退化。“我想,可以像查案子一样来处理,我们先弄明白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再找方法恢复回来。”

“我觉得你接下来就要说‘但是’了。”

她还真没想过‘但是’。“我是怀疑咱们是不是真能马上离开这里呢。”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华盛顿医院
周一,中午

十分钟以内,治疗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穆德和史考利同时抬头向门口张望,希望是拿着出院单的劳里医生。

“这儿有人需要精神医生吗?”一位咧嘴笑着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身穿一件已经褪了色的纽约大学罩衫和一条仔裤。他看了看屋内的两人,径直向穆德走去。“我是大卫·克莱恩,精神科的住院医生。”穆德谨慎地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我明白,你不想见我,穆德先生。不过我其实也不那么难看吧。”他松开穆德的手,又和史考利握了握。“你一定是史考利医生了。很高兴见到二位。”他回转过身,冲穆德挤了挤眼儿。“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还是亲密战友呢。”

史考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克莱恩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开个小玩笑,开玩笑。”他双眼闪烁着幽默的光。“我一般都用幽默攻势来打破僵局。”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低下声音,像演戏似地轻声说道:“我要是光闯进来不看病,这个精神病科的头头儿才不会付钱给我呢。”

穆德不自禁地轻笑了起来,这显然是大卫想要的效果,他继续说道:“那么,我是不是能和你谈几分钟呢?我保证,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把你关起来的。”

“这听起来还成。”穆德看看史考利,耸耸肩。“那开始你的表演吧。”他坐回到病床上。克莱恩过走去,扶着他的肘示意他站起来。

“其实,我还是觉得咱们应该去我的办公室。我很少有机会用到自己的办公室呢,一般都得跑去病房,因为我的病人大多都被严格限制人身自由。”他向史考利眨眨眼。“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保证半个小时以内就带他回来。”

史考利跟着他们走到大厅,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转角处。

劳里医生与她擦身而过,看上去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史考利没有理他,径直向咖啡厅走去,她现在需要喝杯浓咖啡定定神了。

--------------------------------------------------------------------------------
克莱恩的办公室比个壁橱大不了多少。一张金属制地的桌子和对面的两把椅子,就差不多把空间全占满了。沿墙摆放着几个书架,上面推满了医生日志、硬皮书和乱七八糟的牛皮纸袋。

“坐,坐。”他指了指椅子。“我们速战速决。”克莱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吱的抗议声。他把双手叠放在桌上,等着穆德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好。“开门见山吧,你觉得怎么样?”

穆德盯着面前这位蓝眼睛医生。“我觉得有点……迷惑。”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穆德在心里为这句话打了个记号。

“迷惑这一点大概是本世纪的流行病了。”克莱恩正正神色。“你听到别人叫你穆德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或者,你有什么更喜欢的名字吗?”

穆德又笑了。这种看病的感觉还算蛮轻松的。“什么名字?像约翰·杜(John Doe在国外“无名氏”的意思)这样的代用名?还是算了,穆德就挺好。”

克莱恩靠在椅背上,双脚踮在桌上。“好吧,那就叫穆德吧。你今天一早醒来的时候,还记得什么吗?”

“就像我告诉过……”穆德想了想名字。“……史考利的那样。我几个小时前醒过来,再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就好像我一直不存在似的。可是我也知道些平常的事情。比如说我知道这里是华盛顿区,我知道谁是总统,也知道今天的日期。问题是,如果不是别人问起来的话,我也不肯定自己知道这些东西,只是当有人问的时候,答案就自己跳到我脑海里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穆德笑着说:“对不起,这次没有答案自己跳出来了。”

“这太糟了,要是有答案跳出来,就可以省一大把时间呢。”他翻出一张空白表格。“我要问你些问题,你只要尽量回答就行了。”

这个测验要比劳里给他做过的更详细一些,不过主旨都是一样的:检查一下他对于方向及时间的认识,这让他又清楚了一些自己记得的常识;不过也提出了许多他不知道的问题。克莱恩边问边做纪录,偶尔点点头。

等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医生继续在单子上写着什么。穆德等的有些心焦,问道:“那么,结论如何?”

克莱恩把单子放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档案。他翻开夹子,读了起来:“牛津大学心理学系博士。IQ极高。无明显的……”

“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的学历吗?”

克莱恩合上夹子,看着穆德。“我也希望是自己的学历。这是你的档案,穆德先生。”

“我的档案?”穆德现在的脑子是越发不清楚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史考利说我是调查局探员呀。我不明白。”

“你是探员。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选个职业,”他摇了摇手中的档案。“以你的资历,要是私人行医的话,一个小时就可以拿到200美金。你打算再挨多少枪子儿以后,再重新考虑自己的择业问题?”

一连串的记忆片段如万花筒般的闪过脑海,穆德似乎看得到,却根本看不懂,但随之而伴随的感情却以巨浪之势强击过来。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身周的四面墙好像突的旋转了起来,视线也罩上了一层暗灰色。克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说道:“现在再告诉我你的名字。”

穆德逐渐才意识到手臂上的刺痛感,脑海中飞闪的画面这才消失。“穆德。她说,我的名字是穆德。”

“你没事了,别太紧张,慢慢来。”克莱恩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回来了。“喝点水吧,慢慢喝。”

穆德默默地小口喝着冰凉的水,用双手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医生已经坐回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去了。穆德把水杯放在桌子边上,颤抖地吐了口长气。“我想看看那份档案。”

………………

“感觉怎么样?”

穆德没答理他这个问题,震惊刹时转变成了愤怒。“这是什么玩意儿?另一个测试吗?要看看我的反应是吗?这里面有真的吗?”

“这份档案里面写的内容全是真的。你说的没错,我也确实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哼,我估计你是达到效果了。”穆德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椅子扶手,希望借此停止那不停的颤抖。

医生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本子。“史考利医生是你指明联络医生,在我宣布诊断结果的时候,你应该会希望她在场吧?如果不是的话,请明说。”

穆德似乎是想都没想就说:“我想让她在身边。”

几分钟以后,当史考利在他身边坐下来的时候,穆德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一看到她,就觉得安心了许多呢?史考利冲他笑了笑,然后对医生说道:“护士说你想见我。”

“你拿到劳里医生的CT扫描结果了吗?”史考利听了点点头。“那就好办了。你看,根据扫描结果,穆德的失忆已经排除了生理创伤的可能性,当然,这也只是排除了一般情况下的生理创伤。而我经过评估认为,穆德不管是在认知能力还是常识能力上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就好像我多想有问题似的,”穆德插了句嘴。两双眼睛转向他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医生继续讨论问题。

克莱恩继续说道:“他所失去的记忆就只有和他本人有关的部分。这一特点极其重要。”

“我明白了。”史考利和克莱恩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穆德觉得自己要生气了。“那么,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史考利终于转过头去看穆德。“他认为你的失忆是属于歇斯底里类的。”她又转回去看着克莱恩,克莱恩点点头。

穆德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幅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影像,那是一张打有字的纸,页角和页眉上全是重点笔和铅笔做的注解。他大声地读了出来,流利的就好像他手里真拿着那么一张纸似的。“歇斯底里症性失忆症的症状是突然的大范围记忆丧失,这种记忆丧失非器官病理原因。该类失忆症有可能是巨大的痛苦经历所留下的后遗症,最常见的是头部外伤。也可能是由生理上或心理上的压力所引发。临床上最常见的症状有两种,一是忘记身份,二是失去特定环境下或时间内的记忆。后者一般由某种痛苦经历引发,例如车祸。还有一种症状属于不太常见的,这样的患者不但会忘记身份,而且还会忘掉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经历。但其认知能力无恙。”

克莱恩无言地将面前摊开的一本书递给史考利。她看了几行,抬头问道:“你给他看这本书了吗?只要一眼就行,他过目不忘。”

“你进来以前我一直没用过这书,它一直是合上的。”

“我能看一眼吗?”穆德拿过摊在史考利腿上的书,他又看了一遍,这次是真正把书举在眼前,看完以后,他合上书本,封皮上写着“变态心理学”。他抬头看了一眼克莱恩。

“初级心理学。你上牛津大学的第一年应该就看过了的,刚刚你只是逐字背诵。你是个非常典型的病例,穆德先生,你有着这种罕见失忆症的所有症状。”他伸出右手,逐条伸出手指。“第一,突发性症状;第二,无生理创作;第三:完全忘记身份;还有最后一点,无损认知能力。你所有学过的知识都没丢。”他笑了。“等你恢复记忆以后,也会同意这个案例非常的特别。”

“你的意思是说,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吗?也就是说我明天一觉醒来就都能回复正常了?不用治疗?”穆德觉得自己大概不想听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穆德感到史考利碰了碰他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跳起来了,他坐回到椅子里。史考利看着布莱恩:“你是依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只是种直觉,没什么确切的依据。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答案,但是有时候我们就是跟着直觉才能找到答案。现在你应该带他回家去,让他恢复到以前的作息状态。我向你保证,没什么治疗方法更有效了,你尽可能多的让他接触以往熟悉的人和地方。”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在后面写了个号码,递给史考利。“这是我家的电话,如果白天要找我的话,打电话给医院前台就行,她们会接线过来。”

………………

史考利现在在为穆德查看那一大摞的单子,穆德要做的只是跟着护士的手指签字就成了。感觉上过了好久,他们才算料理完毕,向医院外的停车场走去。

取了车,开出停车场,史考利向左打轮,可穆德非说他记得把车是停在医院的后面了。要么是她走错了方向,要么就是他的方向感跟着记忆一并消失了。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她向公路开过去,直朝正东。

“我们到哪儿去?”

史考利加速超过几辆行驶缓慢的车,她看了一眼穆德,微笑地说:“我带你去见你的几个朋友,嗯,是我们的朋友。我现在还不想利用调查局的资源。”

穆德等着她再继续说明一下,可史考利已经全神贯注于前方的道路了。

十五分钟以后,他们驶下公路,拐进一条窄些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破烂不堪的商品房。他们在第一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在成堆的垃圾和跑来跑去的野猫野狗间穿过去,最后停在一段消防梯前。“我们到了。”她下了车,穆德乖乖地跟了下来。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大铁门,上面还安置了摄像机。穆德数了数,门的上上下下足足有八个钥匙洞。“我们的这些朋友看上去有些过于多疑呢。”

史考利按了按门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慢慢来,一会儿才有的看呢。“

门的上方传出一阵沙沙声。“密码是什么?“

穆德笑了起来。“他们来真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穆德下意识的低声问道。

史考利用同样低的声音每件事道:“恐怕是哦。”说完,她抬起头,加大了音量。“如果我算的对,是‘D’。”

她显然答对了,只听得门那边一阵锁链滑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站了出来,他金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肩膀。“怎么了?”

“大事,”史考利边说边走了进去。

“你们两个昨晚是干了一晚上的监视工作还是怎么的?”他朝穆德那边皱皱鼻子。“你身上可够味儿的了,伙计。”

穆德看着史考利,扬了扬眉头,史考利则摇摇头。

史考利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你查查穆德的信用卡,看看他这个周末有没有到什么地方去。”

“呃,你不能直接问他吗?”

“史考利探员!我们真是荣幸!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灰头发、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从一堆电子仪器后面钻了出来。

史考利转向穆德,说道:“在这儿等我。我得和他们谈谈。”

这三个人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穆德听不到的地方,交谈了起来。每过那么一会儿,其中就会有个人向他这边投来怪异的目光。穆德知道,史考利是在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情况”,但是这也不能说明那种怪异目光的原因呀。他越呆越不舒服。最后,当他们全都同时回过头看他的时候,穆德爆发了。“失忆这个词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解释。你们是不是考虑也让我听听?”

史考利走回他身边,后面跟着她刚刚的“听众”,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史考利指着矮个子说:“穆德,这位是MF,另一位是LA。他们会协助调查的。”她微笑地看着两个人。“他们很在行。”

LA嘟囔了一句“嘿,穆德”。MF则伸出手和穆德握了握。“你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伙计。”他搽搽手,转向史考利。“那么,咱们开始行动吧。”

MF走到墙边的长条台前坐下,眼前是一排的电脑显示屏,却只有一个键盘。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便疯似地敲了起来。史考利在他身后盯着屏幕。

穆德瞧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对于眼前的工作感兴趣才对,毕竟这是为了他。这时,他才意识到,好像谁也没问他有关信用卡的事,当然,就算问了他也不知道。看起来,他们对他的生活经历显然了如指掌,现在就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到这儿,沮丧、自怨的感觉让他心中一沉,眼里竟不由得泛起泪来。“该死的,”他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史考利却听到了,马上跑到他身边。

“来吧,穆德。咱们去休息一会儿。”史考利圈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站起来,转过头对那二位忙碌着的朋友说。“我们去煮咖啡,发现了什么就喊我们。”

穆德觉得走到厨房的时候,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史考利扶他在方形桌前坐下,递过一杯水。她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穆德用颤抖的双手捧着杯子大口的喝。

请别碰我,要是你现在对我再温柔点,我恐怕真就哭出来了,穆德心里想着,看史考利确实有种想拥抱着安慰他的意思。可史考利只是将双手叠放在膝上,看着他。穆德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小心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感觉好点了吗?”

穆德做了个深呼吸。“抱歉,我也不知道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他搽了搽脸。

“不,穆德。该道歉的是我。”史考利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你需要休息,调查的事情可以等。”

“史考利!”LA迈步走了进来。“我们找到了!”这时,他才看到史考利和穆德紧握的手,以及穆德的表情,他不自觉得向后退了两步,忙不迭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

史考利转过身看着穆德,他捏了捏她的手,点点头。“没关系的,我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尽力笑给她看,当然,这骗不了她。

“我们马上就过去。”

LA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史考利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穆德,然后站起身来,跟着LA走出厨房。

穆德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跟了上去。

他看着史考利和LA都伏在屏幕前瞧着。“查出什么了?”

史考利转过头看他,脸上都是担忧的表情。他笑着问:“他们找到什么了?”

小个子转过椅子,笑着答道:“三角洲航空公司589航班,飞往杜勒斯。周五晚10:55。”

LA把椅挪开,让穆德走过来看。

“伙计,看起来你是在新墨西哥州渡的周末哦。”

第二章完

--------------------------------------------------------------------------------
第三章

周一,5:20 pm

“伙计,看起来你是在新墨西哥州渡的周末哦。”

“好吧,你们挺行的,”穆德勉强说道。“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佛洛希基眨眨眼,说道:“这你就得在屏幕前荒渡个青春岁月,然后再有些个能帮忙的朋友。” 他让穆德坐到椅子上,推他到键盘前。“学着点儿。”

蓝利白了佛洛基希一眼。

史考利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他们都俯身在电脑前,佛洛希基在中间。这算是黑客入门吧,讨论中穿插着穆德的问题和蓝利的争吵不休。穆德可真是问了不少问题呢。“这只是预订的单子吗?那能不能确定我肯定上了飞机呀?”他和佛洛基希靠得特别近,他都快坐到穆德腿上了。

小个子得意样样的说:“小事一桩。“他敲了一会儿键盘,朝屏幕挥了挥手。“行了,伙计。18排,C座,靠走道。”

史考利走了过去,看了看屏幕上的讯息。穆德用的是真名,而非化名,这就排除了她刚刚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为什么穆德没有通知她呢?当然,现在问他也没有用,即使他想说出来,也记不起来了。“你能查查租车纪录和入住汽车旅馆的纪录吗?”

佛洛希基看了她一眼,说道:“还得再过一两天。信用卡消费一般要过几天才会纪录到电脑网络系统中去。现在,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就是他在杜勒斯登机,在新墨西哥州的法明顿下机。”

史考利一颤。“凡明顿吗?”

蓝利插进来说道:“没错,肯定得有个不小的机场才行。那边有这种机场吗?”

史考利呆滞地点点头。“听说有一座。”

穆德抬起头,问道:“从哪里听说的?”

史考利看了看佛洛希基,她还记得那晚,他手拿着空酒瓶、带着颗破碎的心来敲家门时的样子。从共有的沮丧心情里,他们第一次找到了相同点,同时也建立起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感应,这一点,史考利现在仍觉惊讶。那晚,她并没有提到穆德是在哪个城填消失的,事实上,她谁也没说。但佛洛希基看懂了史考利的脸色,他猜,法明顿就是穆德曾经失踪的那个城镇。“我们曾经去那里办过一个案子,穆德。很久以前的一个案子。”

佛洛希基看了史考利一眼,就赶紧转回到键盘前,可史考利依然看懂了他的意思。佛洛希基咳嗽了一声,说道:“这工作得花上几个小时的时候,你们是可以留在这里了,不过晚上就只有蓝利‘奇异’的意面作晚餐啊。”

穆德的胃很知趣的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但是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史考利和佛洛希基二人身上,根本没在意。“听起来那个地方还挺神秘。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听到全面的解释。”

佛洛希基停下手。

史考利迎着穆德的目光回望过去,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我们才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我现在带你回你家,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好了。”

穆德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又转过头看了看呆住不动的佛洛希基,说道:“你们两个得好好练练自己的表情了。”

史考利认得穆德脸上微微上扬的嘴角,过去七年中,她在审讯室中看到过无数次的微笑。穆德最善于用这样的笑容麻痹疑犯,他能看出那些家伙隐瞒了什么,却不会当时就苦苦相逼,他的办法是慎重的,却是致命的。他会让疑犯以为自己很安全,以为穆德什么都不知道。再没有比虚假的安全感,更恐怖的陷阱了。

不过还好,史考利有她的优势——她太了解穆德了。“我饿坏了。穆德,咱们走。”

穆德又笑了,这次是对着佛洛希基。“你现在可以呼吸了,小佛。”他拍拍小个子的肩膀,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佛洛希基转过椅子,和史考利交换了个眼神,他心中有疑问,又不能说出来。史考利摇摇头,然后又看向蓝利。然后,三个人都把注意力转向穆德。

穆德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事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没人跟上来。穆德转过身,问道:“我以为你也一起来呢。”

史考利向前走了两步,说道:“你先走,我想起来自己有个电话要打,一会儿车上见。”她将车钥匙扔给他。

穆德一把接住钥匙,眼睛却仍然盯着史考利。令她惊讶的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耸耸肩,说道:“好吧。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史考利转身对佛洛希基和蓝利说:“我不想你们太快下结论,更别告诉穆德。”

佛洛希基看起来有些郁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蓝利抗议道:“哦,我可不行!告诉他有什么不行的呢?我们要是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起来的是真是假呢?”他这几乎是在质问史考利了。

“如果他想得起来,自然知道是真是假的。尤其是你,佛洛希基,新墨西哥州的法明顿代表什么意义,别给穆德任何暗示。”史考利看着佛洛希基沮丧的身形,有些不忍,她把语气尽量放的温柔些。

佛洛希基却耸耸肩。“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会告诉他呢。”那双小眼睛中不但有着了解,而且还有信守诺言的坚定。

“继续查吧,伙计们。我早上再打电话过来。”史考利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蓝利叫她的名字。

“你不是要打什么电话吗?”

史考利转过头,郁闷地看了蓝利一眼,那眼神的郁闷程度,大概和佛洛希基看蓝利的郁闷眼神的程度差不多。“我明天早上再打电话,伙计们。”佛洛希基安慰性地拍了拍蓝利的肩膀。史考利边摇头边走出大门。

穆德坐在驾驶坐上,史考利走过去,对他说道:“穆德,你现在不能开车。”

他看着史考利:“我不会开车吗?”

史考利打开车门。“不是不会开,而不现在不能开。你现在的状况开车不安全。”她向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下车,那两条大长腿想从换档板上蹭到副驾驶座上是不太可能。

两个沉默的对恃了一地儿,最后还是穆德让了步,下了车,一句话也没说,绕到另外一边开门上车。

二人在车上也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史考利问道:“我要停车买东西作晚餐。吃比萨怎么样?”

“你应该比我知道吧。”穆德盯着窗外,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飞驶而过的马路栅栏上。

那就吃比萨吧。他最喜欢的那家店就在几个街区外。当史考利将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穆德抬头看了看招牌,点点头,不过什么也没说。

“穆德,比萨要等十五分钟,你在这里等我吧?”穆德又点点头。

蜜莉·鲁琦是个快乐的圆脸妇人,她的家乡在那不勒斯,可她的口音却更像布鲁克林人,她一般都会热情地用名字称呼熟客,看到史考利的车停在店前,她已经把穆德经常点的一款比萨放进烤箱了。

鲁琦微笑着对进了门的史考利说:“你的另一半呢?希望今天他也点照常的比萨,因为我已经把那款放进去烤了。”

史考利也笑了,就这样吧。“他在车里等,蜜莉。今天我累坏了。”

蜜莉点点头。“是啊,那男孩应该放松点,你也一样。”她向史考利点点头。

门随着铃铛的“叮叮”声被推开了,一对身穿运动服的夫妻走了进来。蜜莉拍拍史考利的手,便转过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你们今晚到的真早啊!是不是有谁休息呀?”

大概十五分钟过去了,不断的有新客人进来,还有订外卖的电话打进来,蜜莉忙的没有时间和史考利聊什么,好半天,她手里端着新烤好的盒装比萨走了过来。“十美元四十六美分。”她说。

史考利已经准备好了钱,自从五年前穆德带着她来这里吃比萨以来,价格就一直没有变过。蜜莉接过钱,把比萨递过去,却抓着盒子没有放手,史考利抬头看她,蜜莉关心地眼神温暖了她。“你要保重。”

这句话让史考利没来由的鼻子一酸。“我会的。”她喃喃地应了句,拿过盒子,走出门去。

穆德倾过身子给她开门,然后接过盒装比萨。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蘑菇的?”

史考利坐进车里,关上门。“还有洋葱、香肠和红辣椒。”有一半是这样的,她的那半没有洋葱和红辣椒。

“闻起来真不错。”说完这话,他就沉默了下来。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穆德家的沙发上了,比萨散开的摊放在咖啡茶上。

“我应该买点可乐或者别的喝的才对。”史考利边说边站起来,穆德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跟我说会儿话行吗?”

史考利坐回到沙发上,看着他。“你想谈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谁。我想听你告诉我。”

今天早上在医院的时候,克莱恩就曾经单独和史考利谈过这个问题,他说,等最初的震惊减退以后,他会开始问一大堆的问题。这个时候,要根据不同的情况来对待,可以回答他提出的任何问题,不过不要告诉他太多,尤其不要说些会增加困扰的经历。“会增加困扰的经历”,史考利想到这儿,真是觉得哭笑不得。

“我们工作的部门叫作X档案,承接的都是一些超自然的案件。”

“我问你我是谁,你告诉我在哪里工作。心理学医生肯定会觉得你的回答有问题。”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对吧,穆德,你的工作有很重要的关系。”

“对不起,请继续。”他挥挥左手,示意史考利继续说。

“你未婚,没有亲人在世。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而且非常的执着。这种钻牛角尖儿的执着常给你惹来麻烦的。”穆德扬了扬眉头,史考利蜷着双腿。“我们的工作很危险,不过很重要。”她停下来,看着穆德。

穆德想了想,问道:“你这算是读者文摘版的介绍吧?”

她笑了。“没错,这是PG级版的。”史考利已经听克莱恩说起做测试时发生的事,所以穆德应该已经意识到“危险”这个词用的是很保守的。“我们吃过饭再谈细节,好吗?”

穆德坐直身子,拿了一块就要冷掉的比萨,说道:“我可会记得你说过的话哦。”

史考利咬了一口粘粘的芝士,发现自己的胃口竟然还挺好。她吃完了第一片,起身到到厨房打了两杯水,又拿了一叠纸巾带进客厅。穆德又沉默了,他轻松的心态消失的比到来的还快。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看着史考利的眼神充满了疑问。

比萨吃完了,穆德靠在沙发上,拿纸巾擦着手,他看起来真是精疲力竭。穆德站起来,“我得去洗个澡,可别以为我忘了你要告诉我的故事哦,我十分钟后就出来。”他边说边朝卧室走去。

“我就在这儿等你。”史考利收拾着桌上的盒子。

史考利本来也没打算离开,不过她拿不准穆德会不会让她留下来,她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告诉他理由。穆德现在的失忆状况肯定是由什么人造成的,不管是故敌还是新怨,穆德都处于危险之中。史考利一边想着一边拿起最后一张脏纸巾放进垃圾袋里,然后向厨房走去。

史考利洗完杯子,扔掉垃圾,听着穆德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史考利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让她很安心,她不禁想到穆德就站在这花洒洒下的水幕下,就在不远的五英尺以外。她微笑地闭上眼睛。

*眩目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飞船在她头顶上空盘旋,蓝色光笼罩着她的全身,飞船发出的嗡嗡声刺激着她的耳膜,似乎在磨擦着她的皮肤、直刺入她的骨髓。她想尖叫,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四肢无力、麻木的几乎感觉不到。她闭上眼睛等着灾难的降临,仅存的就是自己的理智,可这理智恐怕也就要失去了吧。就在她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盖过嗡嗡声的尖叫,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史考利猛地睁开眼睛,她摆脱了噩梦,却怎么还听得到那尖叫声?她站起身来,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她的身体在发抖。

是穆德。

史考利跌跌撞撞地向卧室跑去,几乎摔倒在地。她用力推开门,扶着门把手,颤抖的双腿几乎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她喊着他的名字,却没人应。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只能依稀看出有个影在动。叫声却突然停止了,就像是被谁关了开关。

开关。傻瓜,怎么忘了开灯。史考利颤微微地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拨亮。

穆德蜷缩在床上,怀里紧抱着枕头。“穆德?”史考利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他蜷得更紧了,脸转向墙那边。史考利慢慢地向他靠近,边走边说着安慰地话。“穆德,醒醒。你只是做了个噩梦。”

史考利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穆德现在应该醒了,他的叫声足以惊醒自己和史考利,还有全楼的人。“穆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伸过手。

穆德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似的,圆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穆德蹒跚地向房门跑去,史考利站起身,可她的步子小,根本追不上。她站住脚,喊道:“穆德,站住!”出乎意料的,穆德站住了。

突然,穆德就这么倒了下去,他瘫在地上,史考利几乎以为他是中风了。她跑过去,摸他的脉搏,还好,虽然有点快,不过稳定而有力。“穆德,是我,”她忘了这句话对于现在的穆德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穆德扭动着身子,眼睛紧盯着他幻觉中的怪物。一场噩梦,现在已经让他恐慌起来了。史考利只能这么守着他,可她也明白,如果穆德有力气站起来,她肯定也阻止不了。

这屋里的电话放在床头柜上,史考利要是想打电话求助,就必须先放开穆德,这绝对不行。“穆德,醒醒啊,你只是在做噩梦。”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就像在祈祷似的。

几分钟的时间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穆德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的四肢不再扭动,身体也软了。史考利把他抱进怀里,前后摇着他,安慰着他,过了一会儿,穆德沉沉地睡去。

过了好一会儿,史考利也开始觉得精疲力竭了,她觉得很虚弱,想把穆德拉回床上去,是不可能了。于是,史考利拉过毯子,轻轻地将穆德放在地上,为他盖好。

史考利从没见过穆德发过这么可怕的噩梦,起码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她尽可能安静地站起来,走进客厅,跌坐在沙发上。平静了一会儿以后,她拿出克莱恩医生的名片,给他家播了电话。铃声响了两下便接通了,克莱恩的声音显得睡意正浓,还有点恼火,史考利这才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是凌晨四点。

克莱恩听着史考利讲述刚刚发生的时间,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思路很清楚,最后,史考利问道:“你觉得我要带他回医院吗?”

“你说他的生命体症很稳定,而且现在已经睡着了。我想这样的话倒不用跑急诊室了。”克莱恩打了个呵欠。“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才睡下。”史考利听到电话那头有关门的声音,然后克莱恩的声音提高了。“这也不是出乎意料的事情,正是说明了他的记忆正在恢复。你身边有镇静类的药吗?”

史考利的药箱放在车上了,她也不敢留下穆德一个人。“我现在没有。”

克莱恩又打了个呵杀。“那我们只能希望他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你最好带着镇静剂在身旁,以后几天都会用得到。等他醒了,再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谢谢你。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什么可道歉的,是我说随时可以打给我的,对不对?”克莱恩笑着挂上电话。

“是谁的电话?”

史考利吓得差点没喊出来,她向穆德的声音扭过头去。穆德把毯子围在腰间,光着上身,没有穿鞋。他站在门口看着史考利。“我在和克莱恩医生通电话。”

穆德看了一眼VCR上的电子时钟。“早上四点的时候打电话?”他揉着眼睛坐到她身旁,问道:“怎么了?”

史考利在穆德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噩梦的痕迹。“穆德,你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是指几分钟前一丝不挂地在地板上醒过来再以前的事吗?”

“你记得自己上床睡觉了吗?”

穆德皱着眉头思索着。“我们吃了比萨,然后我去冲澡,我记得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大概我是睡着了吧,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躺在地上了。”他摇了摇头。

“这中间的事情呢?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地板上去的吗?”史考利有点紧张,穆德对刚刚的噩梦一点记忆也没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记不得什么了。怎么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打电话给医生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穆德有点不安。

穆德的声音越提越高,刚刚的迷惑已经转成了微微的惧意。史考利赶忙握住他的手说:“你刚刚做了个噩梦,穆德。你以前也常常做噩梦的,不过这次不太一样。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穆德有些生气了。“我还得说多少次?对,我是不记得了。现在的情况更糟了,是不是?我现在连短期记忆都失去了。”他别开眼睛不去看史考利,她拍拍穆德的手。

“没有那么糟,穆德。你的情况并没有变坏呀。克莱恩医生说,发噩梦可能说明了你的记忆正在恢复呢,我也同意他的结论。”

穆德的呼吸有些急促,还好有史考利从旁安慰,他做了个深呼吸,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会找到原因的,穆德。只是还需要点时间,因……”

“不。”穆德打断了史考利的话,虽然他的声调很平静,但其中的坚决却喧闹着撞击她的心。“我不想这样活着。你说我们以前是调查超自然案件的对吧?现在,我们来调查这件案子吧。”史考利不赞同地摇摇头,穆德看着她,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让佛洛希基去查呢?你是想要自己去调查他查出来的线索吧?他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穆德说的没错,史考利明白,是她带着穆德去找到孤枪客,也是她和佛洛希基之间的眼神给了穆德暗示,他认准了,是绝对不会放手。不过这些错误都算不上什么,因为她接下来做出的决定,也许是个更大的错误。“这样吧,我们看看今晚他能再查到些什么,如果线索还在,我们就一起去调查。”

穆德脸上的紧张神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阕微笑。“谢谢你,史考利。”

“想谢我的话,你就乖乖去睡会儿觉。我们都需要先好好休息一下。”

穆德看看卧室门,说道:“我想我更喜欢睡沙发,行吗?”

史考利有些犹豫,她怕穆德再发恶梦的话,说不定会梦游出去。但是穆德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她的关心,还有她的信心,于是,史考利微笑着说:“当然不介意。我去睡床。”

史考利从床上拿了枕头和毯子,递给穆德。“我开着门睡,有事就叫我。”

穆德枕在枕头上,笑着说道:“去睡吧,我没事。”他看着史考利退进卧室。

史考利睡不着,她铺平床单坐在床沿,注意听着客厅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疲倦阵阵袭来,史考利躺了下去,几分钟以后,她终于睡着了。

*眩目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飞船在她头顶上空盘旋,蓝色光笼罩着她的全身……*

第三章完


--------------------------------------------------------------------------------
第四章

周二,8:00 am

史考利在恐惧的梦境中醒来,睁开眼,迎上从百叶扇外射进来的阳光。浴室里,穆德在刮胡子,电动刮胡刀的声音让史考利定了定神,她躺回床上,静静地等着刚才的恐惧感减退。

她都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凌乱的床单和缠在一起的毯子摊在她身边,显然,这一觉并不安稳。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史考利伸了个懒腰,这觉睡得她浑身僵硬。她翻身向右,注意到门边放着穆德的行李包,显然他早就起床了,还打了包。房间内,他衣橱上的抽屉半开着,衣柜的柜门也没关好。穆德显然是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也对,现在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在陌生人的家里一样。

刮胡刀的声音停了,史考利坐起身来,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她坐到床沿前,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这时,穆德推开浴室门。

“我马上就出来。”

“不用急,我还得打几个电话呢。”而且他们还得在史考利家停下车,她还没收拾行李呢。

“哦,对了,我弄了咖啡,”说完,穆德又缩回浴室去了。

“太感谢你了。”史考利必须得给史基纳打个电话,在这之前最好能先给自己灌两杯咖啡因。

史考利走进厨房,桌子上堆着东西,穆德不光煮了黑咖啡,还放着一个干净的杯子,几包印着不同航空公司标志的小包包,里面是奶精和糖,哦,还有一只搅拌用的塑料棒。他有一抽屉的这种方便包装的东西,有些人喜欢收集各种小个儿的酒瓶,穆德收集方便包装的调味品。

史考利给自己调了杯咖啡,她边喝边拿起厨房里的电话分机,给孤枪客拨了号码。

是拜尔斯接的电话:“早安,史考利探员,我们查到了些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佛洛希基的声音传了过来:“电子借记卡。”

“嗯,我听说过那种银行卡。”

“这种卡的数据更新最快,一般来说一天一次。大多数商家都有电子收款机的终端系统,每笔交易都会马上入帐。信用卡比借记卡就慢多了。你们走了以后我才想到这点,所以呢,我就查了查穆德的借记卡,我发现呢~~~~”他戏剧性的沉默了下来。

“佛洛希基!”

“好了,好了。借记卡消费的地点是在法明顿,时间是星期天,我想那个应该是穆德退房结帐的时候用到的。我现在还没有太具体的数据,只能告诉你个大概,汽车旅馆名叫红美森,在64号公路,我找到了电话号码。”

史考利记下号码,问道:“你知不知道下一班飞往法明顿的航班是几点?”

“给我两秒钟,要我帮你弄张票吗?”

“谢谢啦,不过我会自己打电话订票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

“别客气。我会继续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就在史考利要挂掉的时候,突然听到佛洛希基说道:“呃,如果你们需要什么的话,我是说,出外调查如果碰到……碰到什么麻烦或者是……你知道,或者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千万别怕麻烦我们,任何事,任何时间都没问题。”听起来,恐怕电话那边的佛洛希基脸肯定是红了。

“我会的。”史考利很感动。

佛洛希基咳嗽了一声,说道:“那好吧,保持联系,要是再查到什么,我再通知你。”话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史考利拿着电话哑然失笑。

“看来某人今天早上情绪不错哦。”

史考利抬起头,看到穆德靠在门上,他上身一件白衬衫,裤子穿的是灰色西服裤。“我刚刚和佛洛希基通过电话,他已经查到你周六晚上住在哪里了。”

穆德脸上的懒散表情消失了。“不管是什么地方,我们应该过去一趟。”

史考利上下打量了一下穆德,说道:“没错。不过我建议你穿的休闲点儿,比如换条仔裤什么的。”

穆德也低下头看看自己,然后说道:“太正式了,呃?”

史考利笑了:“你看起来……出众极了,穆德。可是我们去调查的话,你不能穿的太显眼。还是仔裤比较合适。”

“那我还得重新打包,”说着,穆德走进卧室。

接下来该预定航班了。有一班三角洲航空公司的飞机11:44起飞,史考利打电话预定了两个座位。

史考利拨了史基纳私人电话的号码,对方马上便接听了。史基纳安静地听完了情况,不过他不同意史考利关于进行调查的决定。他说,史考利自己参与调查是没有问题,但是穆德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合适,他现在失忆,也就是说记不得以前接受过的训练,也没有曾经进行调查所积累的经验,现在的穆德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这对他自己、对史考利以及对调查本身都是个危险。

“我想过这一点了,长官,但是,我相信穆德探员必须参加到这次的调查里去。如果不是百分之百肯定的话,我也不敢冒险。长官,请放心,如果需要支援的话,我一定马上联系你。”

史考利听到电话那头有皮革拉动的声音,她知道史基纳一定是靠在椅子上,手指揉着鼻梁骨。

“我实在不赞同你的作法,不过我猜我也阻止不了你。”

“是的,长官。恐怕我不改变自己的决定。”

史基纳长出了口气,史考利听出了妥协的意味。“好吧,保持联络,探员。一天一个电话给我,听到了?”

史考利同意了,讨论也告一段落,史考利挂上电话,穆德走了出来。

“我不想让你惹麻烦的话。”

史考利转过身,看着穆德,心中响起曾经说过的话“我不会为了你之外的任何人而冒险的”……“穆德,如果我要是惹了麻烦,那也是我的错,和你无关。”她说道。

穆德惊讶的表情就如同那一晚在车上的惊讶一样,但是他的眼神中除了惊讶,并没有一点熟悉;就像那晚一样,他马上转移了话题。“我重新打了包,”他指着大门前放着的提包说道。“也换了衣服。”

牛仔裤,黑色T恤。“你看起来和当地人一样哦,穆德。”

穆德脸微微有点发红,“多谢,”他低着头说道。

“好了,现在该出发了。飞机两个小时以后起飞,我们还得先在我家停一下。”

等他们终于把车停在机场的停车场的时候,离起飞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史考利打开后车厢拿行李,穆德伸手要帮忙,史考利抓住他的手腕,说道:“稍等,我给你拿个东西。”

穆德向后退了一步,史考利把他们二人的工作证从提包前的小包中拿出来,把穆德的递给他。“过安检的时候给他们看这个,要不然我们会赶不上飞机的。”

穆德翻开小皮夹子。“哦~~~~”他抬头看着史考利,那表情真是没治了。

史考利笑了笑,说道:“如果你带着现在这种表情给他们看证件的话,恐怕咱们两个都得给留下问话,试着看起来像照片上这样。”她边说边指了指证件照上严肃的穆德。

他们一路向登机通道跑去,路上被拦下来三次,皆被证件一一通允而过了,穆德不得不特意作出严肃的表情。等他们终于在座位上坐定,看着飞机舱门“哗”的一上拉合上的时候,穆德才松了口气。

史考利把笔机本电脑放在座位底下,转过头看着他。“你做的不错,穆德。”

“多谢。以前,我们老是这样登机的吗?”

“次数太多了。”

一位空姐走了过来,提醒他们:飞机就要起飞了,请系好安全带。史考利想,这是迟到的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在飞机起飞以前不断的想到起飞的问题,不管她对于飞机起飞的物理原理有多了解,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还是让她特别紧张。其实他们一路狂飒地开车过来,被撞死的危险系数要比飞机失事的系数大多了。

穆德也感觉到她的紧张情绪,可是他从来也没提到过,其实,就在他们刚刚搭档办第一起案子的时候,穆德就知道史考利在起飞降落的时候会很紧张了。史考利那次被颠簸的降落吓坏了,等飞机好不容易降落了,她又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这是第一次和新搭档出来办案,就被别人看笑话。尤其是穆德颠定自若的神情,简直是让史考利羞死了。

穆德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就在他们回程的飞机上,他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从此以后,这就成了一种习惯。每次系安全带的提示响起的时候,穆德便会握住她的手,不管是起飞、降落还是有乱流经过的时候,穆德都会以这种方式安慰她。他不会说什么,只是这样握着手。这也是史考利第一次对于内在的穆德有了了解。

但是这一次,当发动机加速,飞机向前冲进的时候,穆德的双手,却握在杂志上,他甚至都没向史考利投来一个眼神。

他不知道她会害怕,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她。对于穆德来说,现在史考利就像个陌生人。这个现实像乱流一样压了过来,让史考利一时难以承受。

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现在只是她的记忆了,而且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会永远都只是她的记忆了。

飞机头猛地向空中抬起,加快的速度将史考利推向椅背,她的双手死死地握住扶手,闭上双眼,等待着起飞的恐惧消失。

--------------------------------------------------------------------------------
新墨西哥州的法明顿,比史考利记忆中的要大。阡陌纵横的昔日小镇现在俨然一幅小城市的模样,高层办公楼与购物商店比肩而立。二人在乐雅特租了车,车行的店员帮他们画了一张通往红美森汽车旅馆的地图。二人开着车在街道上行驶,道路两旁是整洁的居民区,穿过居民区,再经过几幢落地玻璃窗的办公楼,他们终于进入了沙漠地带,沿着公路向城市西边的旅馆驶去。

红美森旅店是由一排低矮的水泥平房组成的,登记的小屋正好在这排平房的前方。旅店的霓虹灯招牌上打着“有空房”的字样,随着电流的“嗞嗞”声,霓虹灯的光也微微抖着。对街是一家破旧的酒吧,屋顶上立着一排四英尺高的橘红色大字--“供应冰啤!”

穆德坐在吉普车里左右看看,因为环境的问题,他们这次租了四轮驱动的吉普。“看来这儿的客人不多呀,”穆德打开车门,外面像是下了火。“旅馆里要是没有空调,我今儿晚上就睡车里!”

史考利跟着穆德,灼热的空气与房间中的冷气如同两个世界一般。这是个不算大的办公室,柜台后面的老板庞大的身躯就占了大半个台子,他个子跟穆德差不多高,体重却得多出个一百磅左右的样子。虽然屋里的冷气开的挺大,他仍然不停的出汗。

“你们要开房?随便选一间好了。”他边说边把手头的登记表推了出去。

“你这里有两间相连的房间吗?”史考利掏出钱包。

那男的摇摇头,汗滴顺着下巴滴下来。“没有,我们这儿的房间都一样。两张床的标准间。”

“一间房。”史考利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穆德脸上的表情。

“六号吧。就在冰块机旁边。你们不用担心吵到邻居之类的事情,我估计周末以前不会有客人了。”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对钥匙。

史考利抬头看着他,问道:“你上个周末生意怎样?”

“不知道,女士。我上礼拜和威力换班了。”他向史考利推了推登记表。

史考利拿了根笔,填上自己的姓名住址。“我在哪儿能找到威力先生?”

“威力不是他的姓,他现在应该在对面的冰啤酒吧。”

“冰啤?那个酒吧就叫冰啤酒吧?”穆德盯着对面的酒吧问道。

“没错。老乔治想不出别的名字了。所以我们就一直叫它冰啤酒吧了。”

史考利把填好的表递过去,他边看边说道:“你们要是懒得回城里,酒吧的汉堡不错。”

“多谢,我们回头尝尝。”穆德拿起柜台上的钥匙。

二人又走进灼热的空气里,穆德径直向酒吧走去。

“穆德,等等。我们得先谈谈。”

穆德站住步子,转过身来说道:“我不告诉他什麽的,史考利。就瞧一眼,我看能不能想起什麽来。”

史考利走过去,脚下的水泥地就像燃烧的煤块一样烫。“我们的先谈谈。不过绝对不能在外面谈,太热了。”

房间里的温度比停车场也凉快不到哪去。穆德去车上拿行李,史考利则躬身在老古董似的两用空调机前,试着鼓弄出点冷气来......

“留在吉普车里睡觉的想法越来越诱人了哦,”穆德站在门口,将行李扔在脚边。

史考利踢了冷气机一脚,机器里的风扇竟然转了起来,她站直身子,看着穆德。“行了,搞定了,过一会儿就凉快了。”她将手放在出风口前试温度,改口道:“反正总会凉快的。”

穆德绕过行李,把身后的门关上,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凉快了十几度。“也许等我们从冷啤酒吧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凉快了。”他边说边把行李提起来,扔在身旁的床上,然后一下子扑倒在另张床上,整个身体呈对角线样摊在床上,腿搭在旁边。

史考利走了过去,把行李向旁边推了推,坐在床边,正好对着他的膝盖,说道:“我们得谈谈。”

穆德用胳膊撑起身子看着她:“有没有人说你是个特执着的人?”史考利并没反驳他的话,他只得坐正了身子,叹了口气。“好吧,你说。”

史考利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便开了口。”今天一早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就认为自己将你带到这个地方来,是犯了个可怕的错误。”穆德急着想反驳,史考利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听下去。“我自己到现在还不太确定,所以我们先要谈一谈。我要让你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由你来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她停了下来,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穆德沉默了。

“除非弄明白发生的事情,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

史考利静静地端详着他。“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些非常强大的敌人。他们身处于权利金字塔的顶尖,不仅仅不受法律的限制,甚至可以说是拥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权力。可以说,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而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就是阻止他们所为。”她恼火的叹了口气,刚刚的话听上去和她的本意南辕北辙。“穆德,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已经不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了。你现在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当然,如果以这样的失忆为交换确实是代价很高,但如果你就此不管这件事,你就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记忆会自己恢复的?”

“对。不会自动恢复的。”

穆德的眼睛望向她身后的窗。“但你依然是个威胁。”

“我想他们不会认为我是个威胁的。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用来对付你的工具罢了。如果你不再对他们紧追不舍,我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了。”这个事实的情况相差甚远,但史考利并不想穆德在做决定的时候还要考虑到她。“穆德,想想吧,你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啊。”

穆德调回眼神,看着她。“你说过我们的工作是很重要的。”

“是重要,但并不是只有我们在做。”史考利在心里加了一句:不过是最好的。

穆德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么我要做的就是飞回华盛顿,然后假装我的生活从两天前才正式开始的是吗?”他倾身向前,逼近到她面前,接着说道:“我不管要花多少时间,费多少精力,我要我以前的生活。”

说完,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而且,我要你回去。”

“你想都别想。”

“看来谈话算是结束喽。”虽然史考利只看得到穆德的背,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到调侃的意味。

“算是。”

穆德转过身,说道:“我们现在就有一个目击者可以提问呢。”

史考利也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今晚的天气不错,可以去散散步。”

穆德走到门前,打开门,被太阳炙烤的沥青味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你先请。”

二人走到停车场里时,史考利的手机响了,他们停下脚步,史考利掏出电话。

是佛洛基希打来的。“什么事,麦尔文?”史考利微笑着看着穆德脸上夸张的郁闷表情,站在这里还不到半分钟呢,他就已经呆不住了。

“借记卡的单据找到了,我推不出什么结论来,穆德刷卡付的是两间客房共两晚的房费。”

“你确定吗?”

“那张单子现在就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放着呢。”

“能查到另一个房间住的是什么人吗?”穆德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查不到,只登记了日期和房间号,两个晚上都是六号和七号房。”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史考利?喂?你还在吗?”

“哦,我在我在。谢谢你了。继续查吧,有新消息通知我。”说完,她挂断电话,放进口袋里。

“史考利,什么消息?”

“他查到了你当初定了两间房,不是一间。”

“这我听明白了,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史考利指了指入住登记的小屋。“我们这就去查明白吧。”

屋里没有人,不过能听到柜台后的另一扇门里有声响传出来。客人的入住登记本就放在台子上,摊开的正是刚刚史考利签字的页。“你去门口守着,”她轻声对穆德吩咐道,然后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登记本上,开始向前翻页。

只翻了几页,史考利就找到了上周六的登记页,她用手指寻着名字向下找着,在页中间的位置找到了穆德的名字,但接下来的名字,让她愣住了。

这名字是由一枝绿颜色的圆珠笔写上去的,显然这笔快没有墨油了,字写的有些断续,不过这名字是她打死也想不到的。

那是史考利她自己的名字。

第四章完


--------------------------------------------------------------------------------
第五章

红美森汽车旅馆
凡明顿,新墨西哥
6号房
周二,7:40 pm

“这是个假造的签名,没有别的可能。”最初的震惊已经消褪,史考利回复了镇静,她觉得有点自责,虽然只有片刻工夫,她最初确实是没看透这个诡计。

“你不觉得也有可能是你来过这儿吗?”穆德坐在另一张床上,问道。

“不可能,穆德。我上个星期六绝对不可能来过这儿。”史考利尽量使声音显得稳定自信,希望能借此消除自己最初的怀疑反应,穆德现在最要不得的就是更多的不确定性。

穆德盯着她身后的墙,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迷离。“那也许我上星期六也没来过这儿。”

这个可能性史考利也想到过,航班的旅客名单只能说明有一位名叫福克斯穆德的人上了飞机,一张假身份证,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穆德的。史考利总是没法挥去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

穆德说的问题其实并不需要回答,不过史考利还是应了一句:“也许你是没来过。”

这句回答使穆德将注意力又拉回了她身上。“你是不是一直就有这个怀疑的?所以你才不想让我一起来?”

“不是的,我绝对不怀疑你上周六是到这里来了,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都是在这里发生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他的可能性。”史考利诚实作答。

穆德微微点头,只是示意知道了,并非表示接受这种解释。“那我们还得继续查下去。”

史考利看着穆德紧紧咬合的下颔,这神态所表现出来了和她心中相同的坚持信念。“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穆德,但是规则仍然没有变。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知道,我知道。由你来领导嘛。”穆德站起来,伸手拉史考利,然后向房门展开胳膊,说道:“我跟着你。”

高速公路对面的停车场现在已经不是空荡荡的了,一辆旧的不成样子的蓝色敞蓬小型货车停在旅馆前,客房旁边的荫凉地方还停着一辆半新的多功能车。穆德快步蹋上酒吧的木台阶,为史考利打开门,她与他擦身而过,走进了昏暗凉爽的酒吧里。

吧台后站着一位女士,两个客人盘据在高脚椅上。穆德和史考利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穿过一张张的空桌子,来到酒吧靠墙的长条椅前坐下。调酒师正冲洗着酒杯,他抬起头对二人说道:“我马上就过来。”

穆德坐在朝门的椅子上,向调酒师那边微微扬了扬下巴。“我猜那个不是威利。”

史考利看看表,时间是八点差五分。“也许他晚点才会来,换班时间是八点吗?”

就好像是回应她的问话似的,一位头戴牛仔帽的高个子男子推门而入:“你还以为我又得迟到呢,是不是?”

调酒师抬起头,轻笑了几声,说道:“敢在开奖日的晚上迟到?我猜你才不会呢,现在你赶紧到这儿来接我的活儿,我好回去玩儿我的游戏。”(注:so I can make the lightning round 我确实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查到了有一种赌博类的游戏叫作'the lightning round')

“那个应该就是威利了,”穆德边说边站了起来。

史考利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回来。就在她要开口提醒他的时候,准备离开的调酒师从吧台后面招呼道:“你们需要点儿什么吗?我走以前帮你们点了吧。要是等威利弄的话,那肯定要等着你们口干舌噪了才有得喝呢。”

威利笑着走到吧台后面。

穆德清了清嗓子,叫道:“两杯啤酒就好了。”

“马上就来!”她绕出吧台,向长凳这边走过来。她右手拿着两瓶棕色啤酒,左手则提着一对玻璃杯。调酒师来到桌前,将啤酒和酒杯放下来,说道:“让你们久等了,这杯算我们请客,欢迎你们随时再来哦,亲爱的。”她特别向穆德绽了绽笑颜,这笑容使她至少年轻了十岁,然后,她转过身,直接向酒吧的大门走了过去。

“你又多了个战利品哦,”史考利对穆德开着玩笑,不过他正全神贯注于新来接班的调酒师,眼睛咪着,仔细端详着他。“你认得出他吗?”

穆德将眼神调回到史考利身上。“认不出来。”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穆德,你要记住不能以任何的话来引导他,我们要的是他最诚实的反应。你千万不能暗示他什么。”

“那要是他根本没反应呢?”

史考利喝了一口啤酒。“我们先别做什么预期呢,好吗?”穆德又转过头盯着吧台瞧,史考利能感觉得到他的双腿因为紧张而微微地抖着,史考利又喝了一口酒,静静地看着他。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坐在吧台前的两位客人先后起身离开,看来上一个调酒师说的没错,威利直到吧台前没了人,才向穆德他们这边瞥了一眼。

史考利轻抚着狂跳的心房,看着威利与正在离开的调酒师开着玩笑。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酒吧里终于就只剩了他们三个人。桌子的对面,穆德的呼吸不由得加快了。

“你们二位还要不要再喝一瓶?”威利在吧台后向这边招呼道。

穆德举起瓶子,眼睛牢牢地盯着史考利手中的杯。

“马上就来。”他们只听得冰柜门的开的声音,酒瓶相碰的叮叮声,然后便是威利向这边踱来的脚步声。

穆德和史考利对望着,耳边听着慢慢走近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速度。二人转过头,看着见威利迈着大步向他们走过来,那走路的姿势有着逼人的势气,使得他们不由得站起身来。穆德跨步挡在史考利面前,对走过来的威利说道:“你就站在那里递过来就行了。”

刚刚提的那些规矩都见鬼去吧。史考利站到穆德身边。

威利猛地停住了步,手上的一瓶啤酒从指缝间滑落,瓶子碎裂的声音惊得三人一跳,史考利看到穆德不由自主地将手深到后腰的部位,他是不自觉地在伸手拿枪。

威利看到了穆德的反应,他举高双手,说道:“嘿,别紧张。我只是很高兴能见到你。”

穆德的架势一点也没放松。

威利转向史考利。“我做什么了我?”

“你吓了我们一跳。”史考利说道。穆德听懂了她回答中的冷静意味,终于放下了手。

威利也放下双手,剩下的另一瓶啤酒拎在右手上。“抱歉。我记得你们说过离开以前要过来的,可是我星期天晚上来上班的时候你们没出现,我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呢。”

史考利得找个理由塘塞过去,不过要是编个故事的话,她和穆德应该先“串词”才对。还好,穆德什么也没说,等着她开口。而现在史考利唯一确定的就是,不能告诉威利真相。“我们有事找你,威利,拉把椅子过来坐下。”她边说边坐回桌子前。

威利绕过地上的碎酒瓶,拉了把椅子,面带警惕地看了一眼依然站在一旁的穆德。“穆德,坐下来。”史考利瞪了他一眼,他才乖乖过来坐下。

威利将椅子调转过来,叉着腿坐了下来,双臂交叉,悠闲地放在椅背上,但他的双目有神,似乎想同时盯住面前的两个人。

“你认为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史考利终于开口问道。

威利摊开双手,说道:“和发生在在埃里克身上的事一样吧。我以为你就是因为他的事才来调查的。”他看着穆德。

史考利刚要开口替穆德回答,穆德便问道:“你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哦,老天呢,我要是知道才怪......我们上星期谈话的时候,你们好像已经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我不明白你们这么问什么意思。”他耸耸肩。

史考利在这个时候接过了话茬。“过早的做出预计有的时候会误导调查的。所以,我们需要退回到一开始,从头做起。现在呢,我们需要你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再讲一次。”

威利瞥了她一眼。“什么?”

“这很重要。”

威利看了看穆德,又看了看史考利,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们觉得有帮助的话,我再说一遍。三个星期以前,早上四点钟,埃里克来找我,他看上去吓坏了,一气儿灌了两瓶啤酒才能开口说话。他说有两个人在跟踪他,他得找个藏身的地方。”

“他认识那两个人吗?”史考利问道。威利郁闷地瞧了她一眼,她又接着说:“我也许会问一些曾经问过的问题,就当帮我个忙,行吗?”

威利叹了口气,点点头,答道:“他说那两个人是在大学出现的,就是城里的圣胡安大学,埃里克在那儿上课,他每个周末都要去沙漠里搞什么挖掘工作,他们问起的就是他在沙漠里挖到的一枚戒指的事儿。”

“戒指,是什么珠宝类的吗?很值钱?”

“我觉得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我也没见过。埃里克就告诉我说,那东西是由古怪的材料做的,他拿起来的时候还会变颜色。”

就算是穆德也不会为了一只心情戒指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看来这件事与她想象中的案子越来越远了。“所以说,他在沙漠里找到了一只会变色的戒指,然后出现了两个人,他认为这两个人是为了这个戒指而来的。那他们是怎么知道戒指的事儿的?”

威利耸耸肩。“谁知道呢。埃里克说他把戒指拿给大学的同学看,还和教授讲起过。戒指的事儿不是个秘密。”

史考利圈定了下一个询问的对象:“你知道那位教授的名字吗?他教什么课的?”

“不知道,埃里克没说过。”威利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

史考利意识到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于是她微笑地说道:“还有几个问题。你报警了吗?”

威利不屑地说:“报警了。警察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告诉我就算结案了。埃里克的老板前一周接到他的电话,说要休息一阵子。他的房东也说他搬走了。就完了。”

确实让人恼火。“有没有可能,是你这个朋友自己离开了呢?”

威利瞥了她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刚刚说警方调查的结果是,你的朋友休了假,搬了家。也许他就是想休个假什么的。”

威利皱紧了眉头。“你骗我。”

史考利突然觉得,要是她知道威利的姓就好了,现在这种对话用名字来相互称呼,感觉上怪怪的。“没有。我不是骗你。你告诉我的一切都显示埃里克是自愿离开的......”

“得了,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星期六,你们两个表现的和我一样紧张!到底怎么回事?”威利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威利的反应在史考利的意料之中,他的话让史考利一阵口干,她不知道该怎么答,要么威利是个骗人老手儿,要么就是......

威利转向穆德。“还有你,你自己和埃里克说过话的。他从我家打电话给你,我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穆德看着史考利,冷静的声音却是说给威利听的:“威利,请让我们单独呆会儿。”

威利厌恶地站起身来。“你们两个还不如警察呢。”他大步走回吧台。

穆德带着莫测的表情说道:“你来过这儿。”

“穆德,我记得上个周末的每件事。就算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们还可以去问别人。上个星期天我一直和我母亲在一起。”

“打电话给她。”

史考利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穆德,这个人被收买了,或者是被恐吓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刚刚那个故事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某些人编了这出戏,要把我们拖在这里。我们在这儿被个谎言耍得团团转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毁灭证据。我们被误导了。”这是史考利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给你母亲打个电话,这样我们就能确定了。”

史考利的母亲肯定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有毛病了,不过这是唯一能向穆德证明的方法。“好吧。”史考利拿出手机拨号。

第一声铃响,玛姬便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上去睡意朦胧的,史考利这才意识到,她们那边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嗨,妈,对不起,我吵到你睡觉了吧?”

“没事,亲爱的。我在看书。一切都还好吧?”

母亲肯定是已经上床了,史考利在电话的这边都可以听到床边大钟的秒针滴嗒声,从她记事的时候开始,父母的床边就一直放着一座老旧的黄铜座钟。“一切都没事。我得麻烦妈帮个忙。”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可无论如何,将话题引到星期天的问题上去,都不可能不引起母亲的担心。

“你说吧。帮什么忙?”史考利能听到衣被的悉嗦声。

“我要出城几天,但是明天有个包裹要送过来。你能去我公寓帮我收包裹吗?我不想让邮递员把它留在走廊里。”当然,是没有什么包裹的,不过这一点容易解释,史考利现在得找个原因继续问她真正要问的问题。这时,玛姬平平淡淡的一个问题让史考利呆住了。

“那么,你现在还在新墨西哥没回来呢吧?”

她的惊讶肯定写在了脸上,穆德凑了过来,好像要防止她从椅子上摔下去似地。“是--是啊。”

玛姬打了个呵欠。“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吗?我们可以把晚餐安排在下个星期天,要是你回来了的话,就带福克斯一起过来。”

“我想,我还得再呆几天。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史考利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又是一个呵欠。“好吧,亲爱的。帮我跟福克斯说嗨,还有,别忘了跟他说吃晚饭的事儿。”

“我会的,妈妈。呃,多谢。晚安。”史考利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史考利?”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整理着思绪,虽然她早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确实来过这儿,对不对?”穆德是在问她,不过他的语气却透露着肯定的味道。

现在,换史考利的脸的不肯定了。“我上星期天没和她在一起。”

穆德坐在椅子上。“得,我们又得重新开始了。”确实如此。

史考利借着说话的当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我们不可能就只凭刚刚听到的那件事便大老远的跑来这里,所以说,除了威利,我们应该还有别的消息来源。”得出这个结论的理由,史考利现在还不打算告诉穆德。

“他说我和他那个朋友通过电话。”

“对,不过他也说了,埃里克对你讲的话他都听到了。”

穆德望向吧台。“也就是说,他还有别的没说。”他快步走向吧台,史考利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

威利阴沉地看着二人。“你们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我可是没什么可答的了。”他的语气中仍然带着怒气。

穆德与走到身旁的史考利交换了个眼神,史考利点点头,穆德问威利:“除了你朋友的失踪以外,这里还发生了什么别的怪事吗?”

威利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伙计,这里可是怪事多发区。什么天空中的闪光呀,飞碟现身呀,还有不明原因的昏厥呀,闹鬼的废墟什么的。多了去了,还有......老天爷,是不是也发生在你身上了?”他脸上的怒气全消,满脸惊诧地瞪着史考利。“所以你们刚刚表现得就像没来过这儿一样。”

威利脸上发自内心的震情神情赢过了七年工作经验培养出来的谨慎小心,史考利脱口而出:“没错。”

威利看着穆德。“老天爷。这么说埃里克确实失踪了。”

还有她两天的记忆和穆德所有的记忆呢。史考利拉过高脚椅在吧台前坐下。“如果他确实是失踪了,我们会找到他的。不过这需要你的帮助。”

“我欠那家伙一条命。需要什么,你说吧。”

穆德坐在另一把高脚椅上。“好吧,既然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们也不用再假装了。咱们就从埃里克姓什么开始说起吧。”

“还有你的姓,”史考利加上一句。

威利点点头。“我姓乔丹。埃里克姓霍斯庭。他说你们二位是他祖父的朋友。”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冷啤酒吧
法明顿,新墨西哥
周二,10:30 pm

情况从现在的角度看起来,似乎有些明朗化了。这个在新墨西哥法明顿的“埃里克”是如何使她在周末的晚上,大老远的跑来的呢?应该是穆德挂和埃里克谈完后,就找到了史考利,她定是二话没说的便跟了他坐上最近的一架航班飞了来。

好吧,也许史考利确实也有过些疑问。但愿当时她提出过这个假设,那就是埃里克给穆德打的这个电话,是被迫的。用穆德关心的人作诱饵,早是他们敌人的惯用伎俩。

如果这真的是个陷阱,那他们现在恐怕又要再踩进去一次了。

“明天和埃里克的教授谈过以后,咱们马上出发,这样的话,大概中午就能到了。你觉得我们用不用带上野营用品呢?”穆德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正在吃芝士汉堡,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张餐巾纸,上面是一张威利画下的地图。

穆德像孩子般的兴奋样子感染了史考利,她笑了,同时,却又十分担心。有很多东西,是现在的穆德所不懂的。“我想,准备充分也没什么不好。”

他点点头,又继续盯着地图看。“当初选了辆吉普车真是选对了。”

威利在吧台后忙着,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这小酒吧里就坐进了十几个客人。他向这边歉意地望了望,显然今天晚上是不可能再拉到他谈些什么了。不过他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了地图的下面,明天出发以前,还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如果我们明天要一早就出发的话,就该早点去睡才对。”

穆德看着她面前的碟子。“你不吃东西吗?”

史考利面前的汉堡只咬了几口,她说:“明天的早餐可以多吃点,现在我只想洗个澡,睡觉。”

穆德点点头,向吧台后忙碌的威利望了望。“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和威利也没法再谈了。”他站起身,把一张十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他没有担心地皱眉头,也没劝我把饭吃完。史考利站起身跟上去的时候,突然觉得异常无助、孤独。

酒吧外居然夜凉如水,等他们走回房间的时候,史考利已经冻的浑身发抖了。空调机像是在报复似的,竟然卖力的工作着,使房间里的温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这次换穆德去研究空调机了,史考利则从包里找出睡衣和牙刷,问道:“我先去用洗手间。”

穆德挥挥手,向洗手间的方向动了动拇指。“去吧。”

这旅馆虽然看起来不怎么舒适,洗澡水却很热,而且量很足,史考利让水流浇遍全身,缓解紧张的肌肉,她冲了三十多分钟,手指尖都泛了白。当她从蒸气腾腾的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关了灯,只有开着的电视机闪动着些许光亮。穆德合眼平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史考利关了电视,上了另一张床,冰冰的被单,引得她一阵阵冷颤不停。

就当史考利迷迷糊糊地将要睡去的时候,穆德轻柔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晚安,史考利。”

“晚安,穆德。”史考利的睡意被赶得无影无踪,她躺在床上,听着穆德的呼吸逐渐放慢、加深。似乎他是在等着史考利说过晚安以后,才能让自己安心睡去。

过了好半天,睡意才又降临在史考利头上,可是啊,这次的困倦之浅,使得她每个辗转都惊醒自己。

--------------------------------------------------------------------------------
圣胡安大学
法明顿,新墨西哥
周三,8:30 am

这所大学坐落在俯视全镇的山坡上,校园占地面积很大,像是植被般胡乱“生长”出现在的规模。繁荣地透露着青春的气息。和环绕河岸而生的绿地有些仿佛。学校里的注册办公室盘倨于主楼的角落里,四面都是玻璃墙,似乎可以纵观到这座正方形校园的每个角落。

接待小姐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埃里克 霍斯庭是吗?啊,这里。嗯,他上的课是......在这里,人类学288。上课时间是每周三五,上午九点开始。执教老师是威尔森 肯瑞克。”

“我们哪里能找到肯瑞克教授?”史考利问道。

小姐抬头看了看表。“现在他应该在准备去上课了。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坐电梯上去,向右转,最里面那间就是了。”

穆德和史考利站进电梯,穆德脑子里灵光一闪,问道:“你不会认为咱们已经来过这里了吧?”

“但愿没有。”史考利怀疑前日在威利 乔丹身上用过的计谋,恐怕骗不过大学教授的眼呢。

办公室的门微敞着,头后扎有马尾、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看着他们走进办公室。“有事吗?”

二人拿出证件。“我是史考利探员,这位是我的搭档,穆德探员。我们在调查埃里克 霍斯庭的失踪事件,他是你的学生。”

面前的男子皱起了眉头。“你们本来说星期六来的。我空等了两个钟头。”

“我们有事耽误了。现在能谈谈吗?”穆德熟练地应答道。

“我二十分钟后有课。我只能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他向桌前的两张椅子挥了挥后,自己坐到桌后。

二人就座,穆德坐在左边。史考利开口对教授说道:“我们已经做了些了解,埃里克 霍斯庭失踪以前曾经和你见过面,据说是为了他在沙漠中找到的东西。”

“他是跟我提到过了,不过没拿给我看。”

史考利在眼角瞥到了穆德微皱的眉头,她安慰地拍了拍他手臂,继续问道:“他是怎么提到的?”

肯瑞克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喂,你们之间都不互通消息的吗?这个事儿我已经跟你的两个同事谈过了的。”他看了看表。

“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一上午。我以为他们是接替你们查案的。”

穆德向前倾了倾身子,没有理会史考利仍然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你怎么跟他们讲的?”

肯瑞克依然皱着眉。“他们就是问了我们班在什么地方进行挖掘活动。我给了他们地址,然后他们就走人了。到底FBI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呀?我当时就想问,没来得及,你们是不是考虑告诉我一下?”

史考利打断了肯瑞克的话。“教授,那两个人不是FBI的探员。我们相信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霍斯庭挖到的东西,而且,这二人恐怕和埃里克的失踪有关系。”

这话让肯瑞克大吃一惊。“哦,上帝呀。你们该不会觉得我......那不是我的错啊......”

“不是,当然不是。但是我们需要你现在清楚地告诉我们,你到底和那两个人讲了多少。”

肯瑞克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太懂啊。听埃里克的描述,那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点我对他们讲了。”

“埃里克是怎么对你形容那枚戒指的?”穆德问道。

“他就是说做那枚戒指的材料特别,放在手中就可以变颜色,变质地。他问事处角没有听说过或找到过类似的东西。我没碰到过,当然说没有了。”

“他是在上课的挖掘场地找到的吗?”

肯瑞克赞许地看了穆德一眼。“好问题,这个问题那两个家伙根本没想到问。”

“如果问了,你会答吗?”

肯瑞克扬了扬下巴,作努力思索状。“我当时就觉得他们对埃里克的关心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没什么原因,直觉吧。”他迎向穆德紧盯的目光。“所以,就算问我也不会答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给穆德。“埃里克从来也没说过确切的位置是哪里,用蓝色线圈起来的位置是班上进行挖掘活动的场地;青色的那块地方,则是我为另外的一些特别生设的第二挖掘地。我想埃里克应该是在那个地方挖到戒指的。”

“我能留着这张图吗?”穆德指了指地图。

“请便。抱歉,我现在得去准备上课了。”肯瑞克看看表,站起身来。

二人走出校园,坐进车里,他们将刚刚拿到的地图与威利帮他们画的图对比了一下。威利作出标记的地方,很接近教授地图上第二个阴影地点的中心。

史考利发动汽车,将车上的凉气风扇开到最大,直吹自己的脸。就从主楼走到吉普车这么短的距离,她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赶紧走吧,要不然儿一会儿更热了。”

“你不打算等到太阳下山吗?”穆德作惊讶状。

“入夜后再跑到街上转更危险。现在这个样子可以混到游客里面去。”

穆德耸耸肩,继续低头看地图。他虽然什么也不说,可以身体语言已经在抗议了。

“穆德,你想等到入夜再去吗?”

穆德放下地图,看着史考利说道:“威利说我们上次是白天去的。我想,入夜再去的话,可能没那么......显眼。”

史考利将车开上公路,才谨慎地答道:“我们对这里不太熟,挖掘地点又很偏僻。就算是白天,也不好找呢。”

穆德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道:“上次,这并没成为改变咱们计划的原因。”

上一次,我身边坐着的是一个记忆好好,而且接受训练的搭档,史考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只是说:“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结果。”

穆德扬了扬头,勉强让了步。“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咱们去酒吧找威利。今天早上你冲凉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帮咱们带补给品过来。”

冷啤酒吧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敞蓬小型载货卡车,应该是威利 乔丹的车了。二人推门而进,看到威利正在擦地。“你们两个吃早饭了没?我可再把烤架热起来。”威利看到二人,将拖把扔到水桶里,双手胡乱在牛仔裤上擦擦干。

“不麻烦了,多谢。我们在去学校的路上在丹尼餐馆吃过了。”史考利答道。

“哦,你们见过教授了。得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穆德把地图递给他看。“教授也没见过那枚戒指,不过他觉得埃里克应该是在这里找到的。”

威利仔细研究着地图。“在哪儿?”穆德指了指阴影地区。“这可是挺大一块地方呢。”他皱着眉看着二人。“一天之内绝对找不完的。也许需要三天的时间。要不要我跟着你们去帮忙?”

威利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这件事了。每一次都被史考利拒绝了,但他依然一次次的提出要帮忙。“多谢啦,威利,不过你知道不行的。补给品要付你多少钱?”史考利看着停车场问。

威利向门口走去,边走边挥挥手。“我欠埃里克一条命,要是你们能找到他,就算是还了我的情了。”

史考利把车就停在威利的卡车旁边。威利将补给品卸下来递给穆德,说每样都是必须品。白天的出外作业带着睡袋似乎有点傻,不过干脆就当是伪装好了。接下来是几大瓶饮用水和应急用的药品、手电筒和备用电池。穆德把接过来的东西再递给史考利,史考利负责放到吉普车中去。

一个双人帐篷和野营炉被卸下了车,史考利挑着眉毛瞧着这两个物件。“除了那个野营用的餐具以外,其他的都只能放在吉普车里。就算是为了伪装,这也太过了吧?”

“本来我也觉得没用,可是你们要找的是一大片土地呢。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再带套对讲机给你们。在那个地方,手机根本派不上用场。”

威利的真诚打动着史考利,她指了指后座上一大堆补给品,说道:“就算真的要过夜,这些东西也够了,没事的。谢谢你,威利,非常感谢。”

他们握手告别,威利担忧地看看穆德又看看史考利。“要小心。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良心上可真说不过去了。”

史考利向他笑笑。“我们会回来吃晚餐的。”

在威利的再三坚持下,史考利回房间拿衣服,她装了几件运动衫和几条牛仔裤,还有牙刷。以防万一。

等他们终于收拾停当,将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威利站在他的卡车旁边,向他们逐渐远离的车挥着手,仿似一位紧张的母亲,看着第一次夏令营的孩子离去。

--------------------------------------------------------------------------------
周三,12:20pm

威利和肯瑞克的两张地图都没画有足够可辨识的地标,而且车驶离主路以后,道路两旁的路标也越来越少,另外,出人意表学比预定时间晚了40分钟。尽管如此,史考利仍然很自信、而且有理由自信,绝没有走错路。要说麻烦事,那就只有道路本身了。车应该行驶的路面和四周的沙地几乎难以分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车以每小时40英里以下的速度只前进了30英里。

“汽车还够吧?”穆德问全神贯注的史考利。

史考利瞥了一眼油表,答道:“油倒是没问题,我担心的是散热器。”打从他们驶离主路以后,发动机水箱的温度就呈直线上升趋势。

“也许我们应该停下来休息休息,让水箱凉凉。”

“就快到了。到目的地再说吧,那时候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放凉呢。”史考利冲他微微一笑,让他放宽心,她还有别的事要他担心呢。“帮我注意点印第安人的悬崖。”(请教:Pueblo cliffs啥米意思?多谢)

穆德点点头,将注意力黑心向车窗外。

当车内的电子表显示1:49pm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早先距离尚远的山丘现在分布汽车两侧,并随着车子的前进而越来越夹紧。快到了。

“估计我们也不用担心什么混到游客里的计划了。”穆德干巴巴地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辆车也没看到。

“我们马上到了。”史考利眯着眼望向眩目阳光外的一个地方,指着前方一处乱石丛,这些石头排放的形状和两张地图上标出的地点一样。

“终于到了。”穆德解开安全带,回身打理后座上的用具。

史考利将车停在乱石丛的旁边,以便回来的时候不会找不到车。她打开车门,车外炎热的空气令人窒息。

“你的帽子,女士,”穆德将威利特意准备的棒球帽递给她。这帽子的帽沿又长又宽,足以保护眼睛不被强光直射。

史考利用皮筋将头发扎起来,扣上帽子,说道:“速战速决。”

二人马上就找到了挖掘地点,他们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搜索计划。穆德和史考利各从一边向中间靠拢,如果有发现便通知对方,毫无线索就到中间会合。

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二人目及所及除了沙子、石头以外,就是由木棍标记了的空洞。史考利每过一会儿就直起身子,确认穆德仍在视线之内。他俯身向前的身形在热气蒸腾的沙地上闪着光。一个小时就要过去了,二人依然两手空空,史考利有点后悔当初非坚持白天跑来调查的决定了。

“史考利!在这儿!”

谢天谢地!史考利从干燥的唇际吁了口气,直起身来。

穆德在大概五十码开外的地方,向这边挥着帽子。

“把帽子载上,小心把你脑子晒熟了!”史考利边喊边绕过一个个小坑向穆德跑去。

就在史考利离穆德几步远时,穆德露出了无辜样子的笑容,预备听话地将帽子戴回头上。就在这时,他手臂一僵,脸上一下子全无表情。“穆德,怎么……?”他的眼神定格在史考利身后,史考利自觉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史考利的头仍向后转着,一瞬间,她也感觉到了:似空中柳絮般丝丝缕缕的波动感,好像一下子围住了她,触及着她的皮肤,她只感到丹田发麻、手指和脚趾尖发痒,像被通了电似的;脑中响起低沉的嗡嗡声,身体里的每块骨头好像都在共鸣。

又是转瞬之间,这一切都消失了,就像被开关控制的电流,来去都是如此突然。什么都没有了,脑中一片空白。

空白。

第六章完


--------------------------------------------------------------------------------
第七章

史考利睁开眼,只见白茫茫的一片依稀仿佛是团白光罩在头顶上。好一会儿,她才从恐惧中醒悟过来,这不是什么噩梦成真,身下冰凉的是沙地而非金属台,眼前眩目的是月亮而非人造灯光。

回忆逐渐清晰起来,史考利记得曾和穆德开车去调查挖掘地点。那应该是大白天的事了,现在却已经到了晚上。出了什么事?事故吗?她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

“穆德?”史考利喊着他的名字,她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四周情况。如果是发生事故,那车跑到哪儿去了?

好一会儿没有任何人或声音回应她,史考利努力站起来,浑身冻的哆嗦,上下牙“格格”地打撞。

“我在这儿。”穆德的声音从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传过来。

史考利认定了方向,迈开步子,却跌跌撞撞地趴倒在地。穆德就躺在不太远的前方,他的脸扭向史考利这边。史考利顾不得跌痛的膝盖,手脚并用地向穆德靠过去。

“别动!先让我检查一下。你觉得怎么样,穆德?”史考利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摸了摸穆德的体表温度他的皮肤冰冰凉。

“有意思,估计我是侧躺着晕过去的。胳膊都麻了。”穆德吐字有些慢、音调懒散、语音模糊。史考利分别握住他的双手,说道:“穆德,用力握我的手。”穆德照办了。史考利心中一沉,他的右手边明确虚软无力。“你的头疼吗?”

“可不,你不说我还没觉得。”穆德好像很悃倦似的,眼皮耷拉着。每次他尽力保持清醒而努力睁开双眼时,右眼皮都要比左眼皮慢一点,而且不管如何努力睁眼,穆德的右眼看上去总是半眯着的。

史考利检查了穆德右半身其它的部位,检查了膝跳反射。一切状况都表明穆德的左脑受了伤。有可能是脑震荡,头部却没有明显外伤。也有可能是又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们记忆的家伙,又是他搞得鬼。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为什么受创的只是他,不包括她?

一阵剧烈的颤抖以后,穆德平静了些。史考利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大脑损伤后的体温过低能要了他的命。“我去找吉普车,穆德,这太冷了。”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穆德无力地拉住她。

“别走。”

史考利在他身边坐下来,温柔地拂去他额头凌乱的发丝。“穆德,这里太冷了,这样子过夜我们谁也撑不住。吉普车里有睡袋,这样在太阳出来以前还能够保温。”

穆德合上双眼,喃喃道:“好吧,记得回来。”

史考利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不会忘记的”。

月光如水般轻泻在沙地上,史考利能看到四周的情况,可视线之内却没有吉普车的踪影。她的正前方是一排乱石,绵延向右,直没入夜色之中。右侧是直耸冲天的崖壁。史考利再向穆德看了一眼,便向乱石的方向走去。

成堆的巨石之间有一条看似通道的甬路,这条路上照不到月光,史考利只得用双手抵着石壁,慢慢向前摸索。地面高低不平,算不准距离,约摸走了三十码的样子,史考利又来到另一片空地。不远处便是吉普车。

史考利伸手摸口袋,却找不到钥匙,她一阵心慌,尝试性地拉拉车门,还好没有锁。她从脚垫下翻出车钥匙,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关上前门,来到后车厢,将睡袋和手电筒找了出来,穿上自己的毛衣,又随便找了几件穆德的衣服塞进手提包里。等她回程的时候,样子有点狼狈,大包小包的“挂”了一身。

虽然史考利离开穆德身边不过十五分钟的时间,但穆德的情况却已经明显转坏了。他的意识模糊,全身软绵绵的。史考利边帮他套毛衣边说:“穆德,帮帮忙,你能坐起来吗?”穆德四肢瘫软,胳膊根本伸不进袖子里去。

相比之下,用睡袋把穆德裹起来就要容易一些,即便如此,这项工作还是弄得二人精疲力竭,浑身是汗。史考利掏出水壶,凑到穆德唇边,尽量将水顺利送进他嘴里。穆德右半身麻痹的更厉害的,他右嘴角根本不听使唤,差不多有一半的水都洒在了下巴上,吞咽的时候还咳个不停。

“穆德,你觉得呼吸困难吗?”史考利问。情况应该没那么糟,可眼下的情形实在让人担心。

穆德的音量极低,口齿不清,史考利凑过身去才听到他讲什么。

“头疼,看不到你。”

史考利知道不能再等了,穆德根本挨不到天亮的。“我想办法把吉普车开过来,咱们上医院。”穆德不知所谓地喃喃应了句听不出内容的臆语。“穆德,我马上就回来,拿着这个。”史考利将一支开着的手电筒塞到穆德手里。“让它一直亮着,我好找你的位置。”

史考利捧着穆德的脸,看着他努力保持清醒的样子。“穆德,你听到我讲的话了没有?”

“快点回来,”穆德模糊地答道,斜吊着嘴角微笑着。

“好的,我马上回来。”史考利哽咽了,她吻了吻穆德的脸颊,站起身,毅然向吉普车快步走去。

开始的两次,吉普车都没能打着火,史考利提着一颗心,第三次转动钥匙。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史考利松了口气,将头贴在方向盘上,等待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她打开大灯,盯着面前的乱石,这绵延的石棉肯定有个断点,她只希望不要太远。

史考利本以为乱石壁会呈直线向沙漠内延伸,结果证实并非如此。她暗暗记住仪表盘上的公里数,开动汽车驶入黑暗之中。最初的一英里,石壁是呈三十度角向左偏的,也就是说,她其实是离穆德越来越远。除了不可预计的距离以外,她还不能开得太快,时速超过四十码就会错过小岔口,如果错过了,又不知下一个岔口多远才会再遇上。

飞驶了好几分钟后,史考利的目光落在贮物盒上,该死!她踩下刹车。两把枪都在车上。她把穆德一个人手无寸铁地扔在沙漠里了!夜幕降临后的野地十分危险,常有野兽出没。蛇、土狼,天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地守在夜色中,她却拿走了所有的两把枪。

史考利冷静地思考片刻,权衡轻重,穆德被野兽攻击和延时送医丧命哪个更严重?如果现在掉头回去,再走回穆德身边,要花掉一个小时的时间,穆德是绝对等不了的!

于是,史考利继续向前方驶去,乱石壁在她身侧左右闪动,几英里后,史考利都不敢确定自己的行驶方向了。她绝望地紧握方向盘,怎么办?掉头?离开乱石堆去寻求帮助?至少将车开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然后,她可以回到穆德身边,等待救援人员。

就在史考利决定掉头之际,乱石壁中间出现了一条通路。史考利右传方向盘,祈祷通路够宽,否则还要继续找下去。仪表盘上显示的数字说明她已经开了十英里远,这个石壁的断点是她和穆德唯一的机会了。史考利下定决定,系紧安全带,驶进又窄又颠簸的通路里。

路面难走极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像保龄球堆,吉普车有好几次都险些翻倒。拉着穆德开回来是个极危险的举动,但现在别无他法可用了。

车终于驶进平整的沙地,史考利长出了口气,踩下油门,沿着来时的轮胎印飞速向穆德的方向驶去。

史考利本以为找到穆德会很容易,只要穿过刚刚那部分沙漠,回到最初那片乱石壁就可以了,穆德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事实并非如预料般轻松,各样的乱石根本无从辨别地从她两侧掠过。史考利怀疑自己已经错过穆德所在的那片挖掘地带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片熟悉的岩壁在不远处的前方现了身,终于找到了。史考利放慢车速,在夜色中搜索着手电筒的光柱。但愿穆德没有关掉。

那里!电筒光柱平贴在地上,正向她这边照过来,黑暗中犹如灯塔照出的希望之光。史考利在距离穆德十码的地方停下车,徒步跑了过去。

史考利跑到穆德身边跪了下来。“穆德,我回来了……穆德?!”穆德把睡袋挣开了,他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触手冰冷。

有那么一刹那,史考利以为穆德死了。正当她要绝望的时候,穆德动了一动。“穆德,我得把你弄上车。你能坐起来吗?”穆德嘟囔了几句,要从史考利身边挪开。“别,穆德,你得帮帮我,我去开车过来,你别动!”

史考利跑回去,将车开过来,副驾驶的一边停在穆德的里侧。她打开车门,跑到另一边。“坐起来,穆德,帮我。求你了。”

穆德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他还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史考利先把他拖到车旁,靠在右后轮上,然后撑着他坐直身子。穆德用左腿紧靠住吉普车,支撑着。终于,二人倒进了车里,精疲力竭,总算成功了。

穆德满头大汗。“史……史考利。我……我没法呼吸。”

“来,坐起来点儿。能坐起来吗?”史考利不断地重复问着他,整个人都慌了。“慢慢地做深呼吸,穆德,放松点,慢慢来。”她轻抚着穆德的额头祈祷,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就这样,放松,慢慢来,慢慢来。”在她的声音下,穆德慢慢放松了。“我现在给你把安全带系上,然后咱们就出发。别紧张。”

史考利坐到方向盘后面,四肢不听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发动车子,向远处的通路驶去,但愿加上穆德的重量,他们还能平安通过。

事实上,加了穆德的重量,吉普车反而因为平衡的原因而行驶的平衡了。史考利很快就穿过颠簸的岩路,开到了沙路上,几乎没遇到任何麻烦。穆德的头倒是在门柱上撞了一下,可是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感觉似的。

史考利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主路。月亮已经下落,现在真是连一点光都没有了。有好几次,她都不知不觉地偏离了沙路,直到撞到一片灌木丛或者一块大石时才意识到。这个时候,她只得掉转头,向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开,心里却感到不安,因为她根本不确定这条路是不是将他们带入沙漠的更深处。

穆德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的呼吸逐渐慢了下来,几乎听不到,偶尔有几声急喘。史考利摇了摇他,他只是好像被弄疼了似的缩了缩身子,却没有醒。

回程路让史考利想了很多,也多增了不少担心。穆德看起来还记得她,但是他们的记忆肯定是又受到更改了。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挖掘地,也许还找到了些什么;要么,他们就是一到地方就被攻击了。她也不知道。反正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让穆德的情况比以前更糟了,至少身体上是这样的。虽然,史考利的头也很疼,但穆德身上的状态毕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如果只是要杀他,为什么不就干脆要了他的命?为什么要这样慢慢折磨他?难道他们的敌人已经玩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而要致他于死地了?但穆德还活着,他们不会这样无能吧?

这一切都显得毫无头绪。埃里克·霍斯庭找到的戒指好像是个关键,但是什么的关键呢?或者,整件事只是为了骗他们到这儿来的诡计?

史考利的头阵阵作痛,满脑子都是紧张情绪和困惑不解,还有,那段空白的记忆,她现在不打算去思考那个问题。

这时,她看到远处来去的车灯。

又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史考利才把车开上了主路,不过她的手机有信号了。她一开上主路,就加档,拨电话911。

按照911接线生的说法,史考利他们现在位于新墨西哥州的纳其兹(Nageezi)。距离法名顿、即最近的医院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要不要派架救援直升机过来?“当然!”史考利不假思索的几乎向话筒那边喊了起来。

救援人员要史考利向前开,六英里的地方会有一家加油站,就在路的左侧。救援直升机将在二十分钟后到达那里,送伤员到法名顿的圣间医院。

史考利用了不到四分钟就找到了加油站,她将车停在亮如白昼的停车场里,焦急的等待着。她盯着穆德起伏的胸部,数着他的呼吸,度过了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直升机早到了三分钟。医护人员将穆德小心放上担架,送他上直升机。史考利向他们出示了证件后,才被允许跟上飞机,但只让她在一旁坐着。史考利只得在直升机的一角坐定,看着医护人员为穆德作了简单检查,插好管子。直升机起飞飞入夜色之中。

直升机在医院门前降落,医护人员手脚麻利的将穆德抬下飞机,史考利还没来得及从位子上站起来呢。她紧赶几步,在急诊室里追上他们,那里的医生护士又来拦她,好像他们的工作是要把史考利和穆德分开来似的。

史考利据利力争。“我不能在大厅里等。病人是位联邦探员,他遭到了攻击,在阿布奎基(Albuquerque)分局派保安人员过来以前,我必须和他在一起。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穆德被送去做CAT和MRI扫描。史考利紧跟在轮床旁边,握着穆德的手,看着他被送入扫描仪器中才松开。然后,她站到技师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扫描结果。

医生对史考利讲的情况在她意料之内,扫描结果没有反常的情况,解释不了穆德的症状。脑部出血也不严重,只要吃药就可痊愈。

“我们也毫无头绪。”高个子医生无可奈何地说道。他和史考利在一间会诊室里,面前是一排穆德的脑部扫描图。“我们帮他接上了所有的生命维持设备。可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说他没受过头部外伤吗?”

史考利瞥了一眼名牌,五分钟前所听到的名字,她已经记不得了。“……沃里医生,我已经讲过了,两小时以前,穆德和我在沙漠里苏醒。开始的时候,穆德还清醒了几分钟,但情况很快就迅速恶化。他可能被下了药,或者为了消除记忆被动了什么手脚。我也不知道。”

医生摇摇头,若有所思地揉揉下颔,说道:“恕我直言,你的故事太难接受了。”

“这不是什么故事,这是事实。”

另一位医生插了句嘴。“呃,能不能有个调查局的人跟我们解释解释?我是说,如果这关系到什么卧底调查的话,说不定……”

“除了那些当事人以外谁也帮不上忙,但我们现在找不到那帮家伙。你现在尽己所能吧,我们会去查别的。”史考利的怒火不是冲着医生的,只是听起来凶巴巴的。

沃里医生“啪”地关掉看光片用的壁灯。“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如果你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提供不了的话,恐怕我们能做的很有限。”显然,史考利惹恼了他,他已经不打算如平时一样使用婉转语气透露坏消息了。

“我会给上要电话,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史考利瘫坐在最近的椅子上,震惊、担忧和疲劳已使她心力交瘁。

沃里医生在史考利身边坐下。“我们三十分钟后会送病人去ICU。到时候,我会签字允许你陪床。这三十分钟的时间,你可以用来打电话,桌子那边就有,自便好了。”说完,他站起身来,体贴地拍拍她的肩膀。

史考利倒有点不安意思了,她点头说道:“谢谢你。刚刚我的证据不好,对不起,我只是……”

“没事儿,我们都理解。”二位医生离开房间,剩下史考利一个人瘫在椅子上。

史考利来到桌前,拿起话筒拨号,华盛顿时间早上六点,史基纳应该还没离家上班。果然,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史基纳听上去早就起床了。史考利通过电话尽量清楚地将发生的事讲给史考利听。有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来,将叙述向回倒,好加上一些突然跳进她脑海中的重要细节。最后,她以穆德入院的情况作尾。“医生说,除非我们查出他的遭遇,否则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

史基纳一言不发地听完她的叙述后问道:“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长官。我没事。”

“我马上和阿布奎基(Albuquerque)分局联系,他们会协助你的。你能再坚持几个钟头吗?”

“行的,我很好,长官。”史基纳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

“好的。我今天下午就到。”

听了这话,史考利似乎比料想得还惊讶。“好的,长官,”她吱唔地应道。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可史考利还是听了好一阵的盲音才放下听筒,她垂下头,枕在桌子上沉思。史基纳曾经警告过史考利,不准她带穆德来新墨西哥,刚刚的电话中虽然他什么也不提,但史考利还是感觉得到那种责备的压力。

史考利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杯咖啡,她喝着咖啡向ICU走去。虽然这东西味如嚼腊,但至少它热乎乎地,而且里面的咖啡因也足够她保持上一阵子的清醒。

穆德所住的病房就在ICU的护士站对面,这房间的四面墙是玻璃做的,可以随时观察里面的情况。史考利走进去的时候,没人再拦着她或让她出示什么证明,这得归功于沃里医生。不但如此,还有人在穆德的病床摆了一张靠椅,上面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

史考利尽量将椅子向床边靠,在穆德四周摆放仪器允许的范围之内最大限度地靠近他,她摆好椅子,坐下来,将毛毯盖在身上,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这房间像所有的医院病房一样冷。杯里的咖啡一阵阵地冒着热气。史考利拿起来喝了几口,便将杯子连带剩下的咖啡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坐直身子,握住穆德的手。

借着灯光,史考利端说着穆德,他看上去比黑暗中的估计的情况还糟。输氧虽然使他的脸色好了一点,但脸的右边与左边相比松跨跨的。史考利手中握着的右手,也显得了无生气。

“穆德,是我啊。”这平时熟悉的话差点哽在史考利的喉咙里。“穆德,我知道你能听得到。”其实她也不确定。真的不确定。她连他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敢确定了,也许,也许穆德再听不到她说话了。“你能熬过去的。”

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但在史考利听起来,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所以,她干脆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看着穆德。过了一会儿,史考利睡着了,虽然她想陪着穆德,但还是在仪器的“比比”声中进入了梦乡。

第七章完


--------------------------------------------------------------------------------
第八章

圣简医疗中心
凡明顿,新墨西哥州
周四,8:40am

史考利在监测仪器报警的尖叫声中惊醒,恐慌了片刻才发现,那声音是从隔壁房传过来的。穆德一如她睡去前一样的姿势,心跳监视器的“比比”声代表着稳定的心跳。但史考利的心依然狂跳不止,她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穆德的生命体征,这才稍稍安心地逐渐冷静下来。以这样的惊险经历迎来新的一天,真是让人后怕。

“起床了,穆德。”史考利俯下身亲了亲穆德额头,把脸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贴了片刻。然后,她直起身子,向外走去,决定给穆德再多拿条毯子。

所有医生和护士都忙着抢救隔壁房的病人,护士站里没有人。因此,史考利只得自己去大厅尽头的贮物柜里找毯子。经过洗手间的时候,她拐了进去,上了个厕所,洗了脸,又用手指随便梳了几下头发。凑合梳洗完毕,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贮物柜前,找出一条厚毛毯。在走回穆德病房的路上,她闻到一阵咖啡的香气,于是又顺路到护士休息室去倒了一杯。

史考利推开穆德病房的房门,将咖啡搁在放病历的架子上,她扭过头看穆德,手一松,毯子掉在了地上。

床上的穆德瞪大着双眼,心跳监视仪上显示的心跳数也在窜升。

“快来人!”史考利打开门向着空无一人的护士站喊了一句,然后疾冲到穆德床前,她按下紧急按钮,然后抓住穆德的双肩。“你身上连着生命维持仪器,穆德。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冷静,放松,我们尽快把仪器除下来。现在你只要什么都别做就好了。”

史考利知道穆德在尽量放松,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这时,心脏监视器开始报警,他的心跳已经升到150,再这样下去,会造成心脏骤停。史考利又按了一下紧急按钮,然后不断地用言语喃喃安慰他,轻抚着他。

就在史考利等不下去,打算自己把这些仪器什么的都拉下来的时候,刚才在隔壁屋忙碌的一班人,闹哄哄地冲进了病房。

不大的病房仿佛一下子就被人填满了,史考利只得向后退了几步,让开地方。

生命支持用的仪器关掉了,不过医生没拿掉穆德的氧气管,以协助他自己呼吸。史考利能听到穆德含着管子咕囔着什么,可是她根本看不到他,被医护人员挡住了。

报警声突然停止了,史考利听到穆德的喘息声,他们拿掉了管子,谢天谢地。过了一会儿,面前的一群人站开了些,她又能看到穆德了。刚刚的折腾和恐慌的心情弄得他满脸通红。穆德的眼睛四处看着,扫过挤在他床边的一群人,最后定格在她身上,他无声地叫她的名字。史考利推开旁边的医护人员,来到他床前。

“没事了,穆德。尽量放松,我就在这儿。”史考利又开始一如以前无数次一样说起这种安慰的话言。医护人员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涌出病房,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下一次与死神的速度比赛。

“我怎么会在这儿?”穆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皱了皱眉,应该是因为嗓子在疼。

“别说话,穆德,听我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史考利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别急,小口喝。”

穆德喝了口水,转头看看四周。“出什么事了?”

史考利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昨晚,我在沙漠中清醒过来。你就在旁边几码之外的地方,动不了。我把你弄上吉普车,开出沙漠,然后坐救援直升机到了医院。你昨天……”史考利刚刚意识到什么,她下面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你……穆德,你的脸……”穆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史考利能看出他的左右面部肌肉是对称的,嘴角也没有歪。她抓住穆德的手。“用力握我的手。”

哦!两边握的一样用力,一样疼。“行了,不错。别握了。”史考利把手抽出来,踱到床尾,揭开毯子,用双手抵住穆德的脚底。“现在,用力蹬我的手。”

两边同样有力。史考利笑了,在穆德看来肯定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傻。

“呃,预备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穆德也笑了,两边嘴角微翘,却皱着眉头。

史考利走回床边、坐下来。“我也解释不清楚,你……你好象在六个小时的时间内,完全恢复了。”

“恢复什麽了?”

史考利还没来得及回答,沃里医生的声音先从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真是个惊喜。让我来检查一下。”医生的表情和穆德一样写满了问号。他走进病房,将史考利刚刚的检查又重复了一遍,看着穆德一切正常的反应,沃里医生无法置信的摇着头。最后,他为穆德将毯子掖好,双臂环在胸前,问道:“你感觉如何?”

“嗓子有点疼,每什麽别的问题,我很想弄明白自己怎麽会跑到ICU里来的?”

医生开口说到:“你之所以会在这儿呢,最主要是因为你呼吸衰竭,今天凌晨的时候……”

“沃里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是有我来说比较好。”史考利向沃里讨好地笑了笑,希望他能应允。

沃里点点头,说道:“没问题。我回办公室写医嘱,有事再找我。”他又看了看穆德,摇着头走出病房。

史考利跟上去关好房门,转过身,穆德正看着她。“说吧。”

“你还记得多少?”

穆德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然后因为弄痛了喉咙而皱皱眉。史考利饶有兴味地看着穆德侧身去拿水杯。他喝了一大口水,将杯子递给史考利。“我记得咱们在酒吧前的停车场,装车。然后,你开车,我看地图。”他停顿了一下,仔细回忆着。“一条土路……”他耸耸肩。“就这些。”

这比史考利预期地要好多了。“当时你的情况很差,穆德。右半身麻痹、口齿不清、视觉模糊,头部左侧偏头疼。全是神经性创伤的症状。”

穆德惊异地微张着嘴,盯着史考利的双眼。“听起来像中风。”

“没错,但不是中风。另外,我先告别你,免你费口舌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推测这又是那帮令你失忆的家伙干的事。”

“也就是说,我们当时就快找到埃里克或戒指了,或埃里克和戒指了。”

“应该是这样。”

穆德端详着史考利。“你呢?你没出什么状况吧?”

“头疼和片段失忆。其它都还好。”

“跟上次一样。”

“上次没有头疼……”一大堆的问题突然冲进史考利的脑中,这是她早该想到的。“上次,上次我们在华盛顿醒来的,可我们怎么回的华盛顿。”

“我当你这只是顺口问的问题了啊。就算不是,我也答不了你这问题。”

“要么,那些事说不定都不是在这儿发生的呢。”听了这话,穆德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史考利看着他,边想边继续说道:“也许我们是从这里查起的,但是我们查来查去,也许就查回了华盛顿,然后,是在华盛顿受到的攻击。”

“在华盛顿,或者是在路上。”穆德轻声喃喃。

“不会的,穆德。我之所以会想到华盛顿,就是因为,我想不出他们是用什么法子把昏迷的你我运回华盛顿的。所以,从这里到华盛顿的路上,我们不用考虑的。”

穆德叹口气。“就算是这样,华盛顿也比这里要大上两陪还多,我们根本没时间浪费。我得先离开这儿。”

穆德急着出院倒不应该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但史考利感到有些吃惊。“穆德,我估计你不明白一小时以前你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原因……”

“不对,我们知道的。至少知道是要出去找,不是在医院这里。”穆德打断了史考利,恼火地挑了挑大拇指。

史考利在医生办公室找到沃里。意料之内的,沃里医生认为现在出院的想法根本就是疯了,但他仍然耐心地听完史考利讲述的理由。最后,沃里医生同意让穆德在一个小时以内出院。在解释的过程中,史考利不失时机地指出穆德的一贯作风。她表示,以穆德现在这生龙活虎的身体状况,留他入院将是一场长期且无果“战斗”的开始,他不合作的强硬态度,会令医护人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沃里医生显然是将这个忠告考虑进去,才使得他比较爽快地做了决定。

穆德的衣服在急救的时候已经被例行地剪碎了,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几件可以遮盖着他走出医院的“布”。“我去旅店帮你拿衣服。半个小时后就回来。”

“我想还是赶快走吧,万一医生又变主意了呢?!我能不能就穿来时的衣服?”

史考利从柜子里找出个塑料袋子,上面印着“病人物品”的字样,她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给穆德看。

穆德瞪着眼前破破烂烂的一堆布头,说道:“快去快回。”

--------------------------------------------------------------------------------
史考利走进停车场才想起吉普车还扔在纳吉兹呢。她转过身,打算顺原路回去,心里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样笨。就在医院门口“禁止停车”的地方,停着一辆普通的蓝色轿车。史考利走近轿车时,靠近她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一阵凉气带着阵披萨和香烟的味道飘了出来。

方向盘后坐着一位中年男士,一头随意修剪的淡色头发。他掏出皮夹,熟练地将身份证明那边翻开。“是史考利探员吗?我是分局的艾伦·吉莱斯拜(Alan Gillespie)探员,头儿派我过来找你。”

史考利向后退了一步,让开车门让艾伦下来,他继续说道:“我几分钟以前给ICU去过电话,她们说你们已经回旅馆了。是……是穆德探员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已经可以出院了。我正回旅馆取东西,可是我的吉普车还扔在纳吉兹呢。”

“那有一个多小时的路呢。要不,我送你去旅馆,再派别人去取车,你看怎么样?”

艾伦打开副座的车门锁,史考利绕到车的另一边,坐进车内。“谢谢你,非常感谢。”

吉莱斯拜发动车子。“我们头儿,就是SAC斯通克莱斯(Stonecross)让我在总局的增派到达以前协助你。他说你和穆德探员受到了袭击,而且穆德探员的情况还很危险,可我看……情况好像有变化了。”

增援。对了。史基纳一定事先给分局打过电话要求协助了。史考利刚才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才对。“穆德好多了。”

汽车驶上公路,吉莱斯拜驾着车向红美森旅馆的方向前进。“你没问我们住在哪间旅馆呀。”

“局长助理史基纳在堪萨斯州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人在医院,住的旅馆是红美森。”吉莱斯拜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有点奇怪,你们到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我可以让你们省很多的麻烦。”

史考利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

“你们是来查那个失踪案的,对吧?埃里克·霍斯汀的那间案子是吧?他只是过去十一年里类似案子中的一件,我一直在整理这些案子,有很多宗。我本来是可以帮你搭档挡这一灾的。”

“我们不知道凡明顿也设了分局。”当然,就算是他们知道了,情况也是一样的,对穆德来说,按照规矩办事一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而且,这件案子很大程度上是私事。”

吉莱斯拜扬起了眉毛。“你对这案子有私人兴趣?”

史考利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以及面前这家伙的可信程度,最后的结论是,她还得先了解多一些。“我们曾经见过埃里克·霍斯汀。”

“那么,是有人特别找上你们了?”

“没错。”

吉莱斯拜皱起了眉头。“瞧,史考利探员。我不是你的敌人,明白吗?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保重不会吃惊的。对于你和穆德探员所接办的案子,我有所耳闻,而且,我也知道这件案子不一般。这样吧,等你看了我的档案以后,再决定要告诉我多少好了。”他看了看后视镜,转动方向盘转弯。

接下来的路,二人都沉默了。到了旅馆,吉莱斯拜问了史考利吉普车停放的具体位置,然后拿出手机。史考利一个人到房间拿衣服。等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吉莱斯拜正靠在汽车上抽烟。他看到史考利,抱歉地笑了笑,将烟熄了。

“我派人去找你的吉普车,他们会把车开回旅馆,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吉莱斯拜似乎努力不让烟雾向史考利的方向飘。

“谢谢你。这样就好办了。如果穆德的情况允许的话,我们会去你的办公室看看那些资料的。”

--------------------------------------------------------------------------------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回到医院,走入穆德病房的时候,展现在他们面前是一张空床,不对,不止这样,护士已经撤掉毯子和床单开始换洗了。史考利一下子站住了脚,吉莱斯拜没刹住,撞上了她。

“怎么?”吉莱斯拜问道,这时,史考利已经绕过他,径直向护士站走过去了。

史考利找到一位面熟的护士,问道:“你们给我搭档换病房了吗?福克斯·穆德,不到一个小时以前他还在那间病房。”

“沃里医生送他去做CT了。我估计这是出院前的例行检查。”和史考利气势汹汹的语气比起来,护士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平静。

史考利做了个深呼吸。“抱歉。我还以为他又出什么状况了。”

护士也抱歉的笑了。“收拾的是早了点,不过你放心,就算是他还得留院一天,也不用住ICU了。他没事的。”她好心地拍了拍史考利的肩膀,又低下头去处理病历了。

史考利和吉莱斯拜在扫描室外的塑料椅上找到了坐立不安的穆德,他披了件浴袍,不过里面还是只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你们看到沃里医生了吗?我得离开这儿,天知道他们还能想出什么东西要扫描的。”穆德抱怨着。他刚刚冲了澡,微潮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下巴青青的,没有刮胡子。

“没看着,不过估计他一会儿就过来了。穆德,这是凡明顿分局的吉莱斯拜探员。”

穆德站起来,伸出手。“分局?”

“我过会儿再解释给你听。你先去卫生间换衣服吧。我去找医生。”史考利将衣服递给他。穆德向走廊一边走过去,史考利走向相反一边去找沃里。留下吉莱斯拜探员一个人左看右看。

史考利找到沃里医生的时候,他正在看扫描结果,他很满意穆德现在的状况,终于签了字准他出院,至少这样还算不是不听医嘱坚持出院,也不会引起保险方面的争议,毕竟这样保险机构就不必继续支付治疗费用了。当史考利走回扫描室门外时,穆德已经换好衣服,正和吉莱斯拜探员聊着天。

“史考利,我们得先去趟吉莱斯拜探员的办公室,我要看看他收集的案子。”穆德预料之中的抢先提出了她的推测。穆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毕竟在喉咙里插管子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除此以外,他惊人的正常。

“就知道你要去的。”

从医院到吉莱斯拜办公室的距离很短,走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个一间屋的店面,一进门是一排木制的矮栅栏,栅栏后放着几张桌子,再往后是隔开的男女共用厕所。栅栏的外面,门边靠墙放着一排椅子,是为“顾客”预备的,看情形,大半的时候,这椅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没什么人会来“麻烦”吉莱斯拜探员,否则他也不会有时间整理过去十一年的结案资料了。

吉莱斯拜把穆德和史考利安置在并排的两张桌前坐下,抱了一摞文件放在中间。“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啊,就喊我。这些文件都是机打出来的,不过你们可能会看不懂我的速记符号。”他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在一旁。

这些案件资料的丰富程度另人吃惊。史考利在这一叠叠的档案中,不但能找到照片、询问笔录,甚至还有当事人身上的衣服取样以及事发前最后所到场所的土壤取样。近斯的案子,资料大多比较全面,倒没什么,可就连早期的案子,也涵盖了诸多细节,显然是有人用心收集整理过。“吉莱斯拜探员,我……”

“艾伦,叫我艾伦好了。”吉莱斯拜插话道。

“好吧,艾伦,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多资料的?我看了看,这些都不在联邦调查局的职权范围内的。”

吉莱斯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是我自己收集的。这镇上没人把这当回事儿,五十年了,每隔个四、五年,就有个人失踪。过上个几天、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他再出现的时候,完全没有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以为自己只离开了几个小时。这怪事儿就这么一次次的发生着,却根本没人管。”

穆德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这个女的,海伦·敏顿(Helen Minton),她是第一个?”

艾伦点点头,说:“她可是个人物。上次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正打算和孙子们去参加个白浪泛舟的旅游假期呢。”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不由地轻笑起来。

穆德放下报告。“你和她聊过天?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就在上次失踪案发生以后。她对这案子有独道的看法,可镇上没人爱听。她总说我是唯一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其他的家伙都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相信我,她可不需要什么心理医生。”

“她还健在吗?”史考利算了算时间。“那会儿她都七十了吧?”

吉莱斯拜探员笑了起来。“七十二了。可别让她听见你刚刚的话啊,她可得过射击比赛的金牌。”

穆德的眼睛发亮。“我们能和她谈谈吗?她还住在这里吗?”

“当事人中只有她还住在这里了,哦,还有埃里克·霍斯汀。其他的要么搬走了,要么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穆德不出所料地吵着要打电话找她。史考利劝道:“我们还是应该先把这些资料看完。而且,我们的车还没拖回来呢。”她看向吉莱斯拜,本来想要获得他的支持,结果却只见他伸着手,递钥匙过来。

“你们先开我的车。你们的车有一个小时就能运到这儿。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你们可以回来取,或者我把车给你们开到旅馆去。我下班走回家就行了。”

史考利有点不太喜欢他微笑的样子,但还是接下了钥匙。“你觉得她能帮上忙?”

穆德已经站起身,径直向后门迈开步子走过去了。吉莱斯拜探员向穆德离开的方向甩了甩头。“你搭档是觉得能帮上忙。你和海伦谈过以后,也会同意的。我会先给海伦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们要过去。她可能一开始不会让你们进门呢,不过,相信我,那绝对是难得的一场经历。”他撕了张纸,潦草地写下地址,递给史考利。


海伦·敏顿住在一座木屋里,屋前的门廊很宽,屋子面对着圣简河,与河水相隔一条街。当穆德和史考利走上木楼梯时,门开了,海伦·敏顿站在纱门后,看上去并没有要让二位进屋的意思。“你们就是艾伦说的那两个人吧?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证件。”她的声音平稳,语气坚定。

穆德和史考利各自打开证件,海伦从门后盯着证件看了又看,史考利则做了自我介绍。

“艾伦说你们两个想听我的故事。成,我讲给你们听,但是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说什么‘疯了’之类的言语,对不起,你们就请走人。”海伦打开纱门,退了几步让他们进来。“还有,你们得保证不再找埃里克了。”

他们全都停下步子,看着海伦。史考利说:“找到他以前我们不能停止调查。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的意思是说,在你好好听过我的故事以后,你们绝不会想再回去了。”

第八章完


--------------------------------------------------------------------------------
第九章

海伦·敏顿家
法明顿,新墨西哥州
星期四,11:30 am

好在艾伦·吉莱斯拜打过电话,穆德和史考利才终于进了门,即使如此,进屋后受到的“接待”完全没能因为吉莱斯拜探员的缘故而好过多少。海伦·敏顿带着他们走进起居室,她就像个带着新兵的陆战队长官,索然无味地带着不情愿的味道。

“艾伦是个好人,因为他我才肯见你们。不过我只同意见你们,注意你们的态度,我也可以再把你们轰出去。”照敏顿太太的吩咐,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只觉得身子一下子陷进沙发里去了。海伦·敏顿拉过了一张直背木椅,面对着二人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史考利让海伦盯得坐立不安,于是随口说了一句:“吉莱斯拜探员对你的评价很高。”

海伦嘴角微扬,几乎是嘲弄的样子。“过去几年里,我们长谈了几次。在这个镇上,就只有他不觉得我是个神精病。甚至连我自己的孩子,都觉得我疯疯颠颠的。所以,我不再谈那些事了。”她向四周挥了挥手,家俱上摆放着一排排的相架,里面都是幸福的笑容。

穆德俯下身子,胳膊架在腿上。“不过,你会跟我们谈的。”

这位女士仔细端详着他。“对你来说,这不止是失踪案那么简单,对不对?艾伦说你刚从医院出来,你身上一定也发生了什么事。”

“敏顿太太,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倒希望你能为我们解惑。”

“也许我可以,但我没有理由要帮你们。”

穆德开口作答。“上周五,我到这儿来帮个朋友。四天后,我在自己的公寓醒来,却不知道自己是谁。医生没法给我解释原因,我希望你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穆德眼里有着一丝感伤。史考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海伦也注意到了。她倾着身子,将一只手搭在穆德肩上。“你也许并不想知道。”

穆德毫不犹豫答道:“我要我的人生。”

海伦拍了拍他的肩膀,靠回椅背,说道:“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但我不能保证你听过之后会好过多少。”

海伦平静地讲述了她的经历,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点儿火药味,好像自己是被人逼着才讲出来似的。但她的眼神却透露出她非常希望面前的两位可以相信她。史考利一直觉得穆德在讲述案子时,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现在看到他成了听众,竟然比史考利原先预计的还令人不舒服。

事情发生在五十年前的一个夏日夜晚,海伦和学校里的朋友一起外出露营。再过一周,她们就要升入高中了,这是最后一个周末,因此,即使在那个时代,她们的父母也容忍她们偶尔的出格行为,允许她们带了啤酒去露营。于是当晚,除了海伦,其他人没过多久就都睡下了……沉睡还是昏睡就见仁见智了。

“我还不想睡,所以就决定自个儿去散散步。本来,我是想着就在附近转转,可那天夜色很美,天气又暖和,不知不觉的,我离营地越来越远。等我查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看不到营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又恐怕走错了反而会迷路,所以我干脆坐下来等天亮。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朋友们全不见了。”她耸耸肩。“三十年,我就只记得这么多,后来我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才记起别的事。”

“三十年?你用了三十年才想起来?”穆德喃喃道,脸上写满了震惊的神情。

海伦拍拍他的手。“你的情况和我的根本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穆德的口气中同时带着希望和怀疑。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海伦继续她的讲述。“我走上大路,希望自己能找回家。后来,我搭了车,才发现自己居然失踪了五天。这太难以置信了。你瞧,我是第一个出这种事的人,五天,没吃的、没水喝,当时没人能解释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以为现在就有人能解释了吗?”史考利问。

“也许‘解释’这个词不太合适吧。我想应该是接受了,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事儿不断地发生,失踪后又回来的人什么细节也记不起来。哼,当然,我记得,可没人愿意听。除了吉莱斯拜探员,和你们俩。”

海伦看了穆德好一会儿,眼神小心翼翼地,让史考利有些没来由的不安感。过了一会儿,海伦才继续她的讲述:“抓我的人看上去就和你我一样,但他们不是人类。他们不讲话,却可以让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感觉,更像是一种印象。我知道他们不会杀我,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其他被抓的人里有个年轻男子。他躺在我旁边的台子上。他们怕他。”

史考利听到身边的穆德叹了口气。“外星人?你是说外星人抓了你?”听那口气,他是根本不信。

海伦皱起了眉头。“你以为我会讲出什么来?难道这个星球上有谁能轻易抹掉别人的记忆吗?”

可惜,是有这样的人的。至少,史考利知道是有的。而穆德是听史考利讲的。现在他就在看着她,挑着眉毛,似乎是在说“说啊,告诉她。”

史考利看了看穆德,转头对着海伦说道:“有的。”

穆德的眉头挑得更高了,看样子,他已经准备好随时起身离开了。

海伦仍然紧皱着眉,她对史考利说:“你们还没听完呢。那些家伙确实不是人类。刚刚我提到的那个躺在旁边台子上的人,他和他们是一类的,可是又有不同的地方。我刚才说了,他们怕他。”

史考利安抚性地拍拍穆德的左膝,示意他坐下。他双臂抱胸,紧咬着牙,下颏以一种熟悉的样子坚挺着。要不是现在的情况这么严肃,史考利恐怕会觉得眼前情形讽刺的可笑呢。“你记得他们怕他的原因吗?”

穆德听了史考利的问题,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海伦没理他,头一会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史考利身上。“外星人也有好坏之分。他就是坏的外星人。一开始,他们好像很难决定到底那男的是属于哪边的。后来,他们把他放上了台子,台子的样子就变了。再后来,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他们不让我看,他们把我弄得迷糊了,最后睡过去了,但我能听到他的尖叫声。”

“我听不下去了。”穆德推开史考利的手,站了起来。史考利和海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得纱门“砰”地一声,他已经走出了门。

“由他去吧,有些话,我本来就想单独和你谈的。”海伦示意史考利坐下。

史考利摸摸衣袋里的车钥匙,至少他不会走得太远,她转头对海伦说:“什么事?”

“稍等一下,我必须清楚你和穆德探员是什么关系。”海伦仔细观察着史考利的表情。

史考利绝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她几乎被激恼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别那么大反应。如果不重要,我不会问的。在这件事发生以前,你们两个亲近吗?是爱人吗?”海伦的眼神坚定,语气虽然很轻柔,却很坚持。

“我们非常亲近。”史考利就打算说这么多。

海伦仔细地端详着她,她的表情柔和了。“我明白了,真是抱歉,亲爱的。”她深出手,慈爱地轻抚了一下史考利的面颊,那动作如此温柔,史考利的眼睛不由得湿了。“很难受,是不是?知道他也许,也许再想不起你们共度的时光了。”

史考利别开头,用力眨眼,怕让眼睛掉下来。“你说那个台子变样子了。跟我讲讲那个事儿。”

“本来那金属台子是很光滑的,后来,他们将那个家伙放上去以后,整个台子就都变了。颜色变暗了,看上去好像也……不那么平了。可以说是有点扭曲了似的。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把我弄睡着了。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台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光滑的,亮亮的,那个家伙也不见了。”

史考利只觉得嘴里发干。“埃里克失踪以前,你和他聊过天吗?”

“我吗?上帝保佑,可没有。”海伦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

“也就是说,你也没瞧见过他找到的那个……东西?”

海伦眯起了眼睛。“什么东西?”

“一枚戒指。埃里克没给别人看过,不过和一些人谈起过。他说他拿起那戒指的时候,戒指就会变样子。他还说有人就因为这个一直追踪他。所以他才打电话找穆德的。”

“他在沙漠里找到的。”

这不是问句,史考利还是应了一句。“没错。”

“他们就靠那个辨认彼此。他们的飞船就是用那种东西造的,我不知道别的外星人用不用,但是我这个说法就能解释为什么有的UFO传闻里的飞船是光滑金属质地的,而有的则是又暗又扭曲的样子。”

史考利盯着她。“你怎么能肯定这个?”

“他们用心理感应彼此交流。所有的思想都是互相他享的,我虽然是个实验对象,但并不是只能明白他们直接对我发出的感应。大概是因为那个坏外星人在,所以他们互相交流的特别多,也或者他们一向如此,而且我又活得足够长,竟然能够记得起来。”海伦站起身来,走到史考利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你们千万别再回沙漠里去了,切记要阻止他那么做。如果我刚刚说的话,你什么都不肯信的话,至少听我这个劝。你们打扰了一种未知的力量,如果继续下去,下次恐怕会送命的。”

史考利听着海伦的话,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整个的凉了。“打扰了什么?你得告诉我啊。”

“在这个星球上,我们之所以还没有灭亡,就是因为有那些好的外星人的帮助。千年以前,他们来到这里做研究,但却被跟踪了。所以,他们留在这里,保证我们的安全,但是过去的几年里,发生了很多的变化,好像他们的决定动摇了,好像他们在怀疑,我们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如此努力地保护。”

“你还……还和他们有联系?”

“有的时候,我还能感应到他们。过去的几天特别的多。我想是因为你和你那朋友的缘故,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如果你还能和他们交流的话,也许你可以说服他们解除对穆德做过的事。”

海伦听得出史考利声音中那种悲哀的恳切,她摇摇头。“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做不到?试一下都不行吗?”

“这就是我要单独和你说的问题。外星人没法把记忆还给他,因为这记忆不是他们拿走的。”

史考利打了个寒颤。“你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问你和他有多熟的。我认为你已经多少明白了真相,但是你不愿意相信真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史考利全明白了,只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让穆德这样下去。她确实是不愿意相信的,不愿意相信是穆德自己不愿意想起来,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来。

“哪有人会不为一次新生的机会而动心呢?”海伦似乎能读懂她的想法。

史考利摇摇头。“这个人不会动心的。他绝不会有意这样做。他的工作……我们的工作,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是你错了。”她站起来,希望自己能对自己刚刚的说法更有信心。

“等等。”海伦站起来,跟着史考利走到门口。“你必须让他走自己的路,即使这条路上不再有你的位置。这件事不仅与你和他的性命攸关,而是关系到我们所有的人。”

“这根本解释不通。”

“其实你明白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
史考利走出森屋,穿过街道,在河边找到了穆德。他坐在木制码头的尽头,身边放着鞋子和袜子,双脚泡在河水里。当史考利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鞋子和袜子挪到一边,让她坐下来。史考利坐在他身边,穆德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

“那么,她又告诉你什么了?”

史考利向前倾了倾身子,想看到他的眼睛。“她说,如果我们再去沙漠的话,有可能会送命。”

“你相信她的话吗?”穆德另过脸,避开她的眼睛。

沉默了一阵子。“我不知道。”

这时,穆德转过头看着她,说道:“吉莱斯拜探员刚刚打过电话,埃里克·霍斯汀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就在这条河里,再往下流几英里远的地方。”他踢着河水,水滴溅到史考利的腿上,冰冰凉的。“他们认为他是自杀的。”

“他不是。”

“我知道。“

“我要做尸检。”

穆德叹了口气,缩回双腿,在码头上站了起来。史考利依然穿着鞋,鞋底离着水面还有一尺的距离。她拉住穆德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我们过会儿再谈,”穆德轻声地话语,在史考利听来尤如一阵电击,她抬头,穆德眼中的神情让她心头一紧。

史考利沉默地将车钥匙递给他,跟着他上了吉普车,去警察局的一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

警长看上去远没有艾伦·吉莱斯拜那样敏锐。他在门口迎接他们。“你们已经来了四天了,怎么今天我才知道呢?”他用力握了握穆德的手,把他的手握的生疼。然后,转过身,径直向警察局里走去,显然是预计着他们会自动跟上来。

他们在办公室里找到了警长,他正站在桌旁打电话。穆德和史考利走进屋,警长朝着面前的两把椅子挥了挥手,史考利看了穆德一眼,并没有坐下来。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这警长的名字呢。不管他叫什么,现在他正对着话筒大喊大叫。“对,他们是在我这儿……他是谁?”不知听了什么,警长站直了身子。“哦,说我回头派个车接他去……对,大概二十分钟后就到。”他挂断电话,对着二位探员说道:“你们头儿来了,而且他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史考利已经预料到了,不过穆德有些吃惊,他微微皱眉,对史考利说:“你不是说要打电话给他吗?”

在陌生人面前这样“质问”史考利,完全不像穆德的作风。史考利能感觉到自己脸红了。“我根本没机会打。”她转向警长。“我想给埃里克·霍斯汀的尸体做尸检。能找个人带我去吗?”

警长耸耸肩。“没问题,为什么不呢。”他拿起话筒,斜瞥着史考利。“还有别的什么事儿吗?”

穆德抬了抬手。“我想搭车回旅馆,如果方便的话。”

“不用,穆德。你开吉普车走,我搭车。”

穆德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出了门。

--------------------------------------------------------------------------------
尸体已经放在停尸间了。毫无意外的,整个尸检结束以后,史考利依然是两手空空。肺中有水,无外伤。为了以防万一,她还为尸体做了X光检查,寻找有没有植入物一类的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埃克里·霍斯汀,看上去就和所有在离沙滩十几英尺远、离水面五英尺下溺死的人没什么区别。她又抽了管血,送去做毒性测试,不过估计结果也会一无所获。

还有,如果他进入水中时还戴着戒指的话,现在也是不见了。

当史考利回到警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沃特·史斯纳咆哮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传了过来。史考利找了张靠墙的椅子,瘫坐下来,等待着狂风暴雨。

现在回想起来,从星期一一早开始,史考利做的每个决定几乎都错了。一开始,她先是不顾史基纳的警告,带着穆德来到了新墨西哥,差点让他丢了命;然后,她又压抑着自己的直觉,并未坦诚告诉穆德她自己的想法;接下来,在去见艾伦·敏顿的时候,她本来就知道会听到什么样的故事,却并未先让穆备有所准备;最后,就在刚刚,她又放穆德一个人回旅馆了。太缺乏计划了,她还以为这种莽撞事只有穆德做得出。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拉开了,沃特·史基纳魁梧的身型向她这边走过来。史考利看到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警长跟在后面,样子就像是刚刚被放在炉上烤了火,满脸通红的。

“史考利探员,这边没咱们的事儿了。”史基纳说话的声音居然很亲切,史考利吃了一惊。

“穆德探员把车开走了。”

史基纳只是看着她,推开门,示意她跟着出来。于是,二人走出办公室,外面午后的阳光耀眼,她抬起手遮着眼睛。在办公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这应该是史基纳的车了。他们两个人上了车,史考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向车窗外,竟然看到他们的吉普车。

“长官,那是我们的车。穆德肯定还在这儿。”

史基纳将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史考利手里,那正是吉普车的钥匙,

史考利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我不明白。”

史基纳重重地叹了口气,按了按鼻梁。“一个小时以前,我开车送他去了飞机场。史考利,他回去了。”

第九章完


-------------------------------------------------------------------------------
第十章

黑格尔区公寓
亚历山大,维吉尼亚州
周五,1:38 am

从凡明顿回程的航班上,沉默的气氛笼罩着史考利和史基纳。除了在警长面前的那番对话以外,史基纳也没别的解释好给。就像他说的那样,穆德要搭他的车去机场,他便送他去了。史考利也想听别的解释。但是,她没问,毕竟穆德已经回去了,什么样的解释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

现在,他是回家了吧。

在从机场开车回去的路上,史考利一直在告诉自己,要给穆德足够的空间,不管他要多长时间都没关系。而现在,史考利站在窗前,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六英尺下黑暗中来往的车灯,再次发誓,如果他不找她,她便不会自己去。

但是史考利知道,穆德永远也不会开口的。至少在他想明白以前不会的。除非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向她解释,或者有借口向她说明。不管在从海伦·敏顿到警局的这一路上,他究竟想了些什么。也许,史考利还不够了解现在这个样子的穆德,但她绝对知道以前的穆德是什么样子的。

这太像他的作风了。这种恼火让史考利恨不得把头往墙上撞。或者,干脆把他的头往墙上撞吧,让他有点理智也是好的。

穆德房间的灯已经全灭了,不过依然能看得到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这说明他已经安全到家了。现在,史考利更没有理由站在这儿,看着他的窗,心里胡思乱想的。他需要时间把这一切都消化掉,其实她也需要。史考利决定,明天,在上班的时候再打电话给他。毕竟还有份报告要写,她还打算和史基纳谈谈。明天,还是等到明天吧。

史考利怀着斗争的心情,踌躇地打开车门。在她终于将车停在穆德公寓的楼下时,她放弃了,她不再假装自己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可以解开心中的结。

史考利站在穆德的门前,敲了一下,门一下子便被拉开了。“我还在想,你到底要多久才会过来。”穆德门在那儿,说道。

史考利走进起居室,说道:“你还好吗?我有点担心。”

穆德关上门,靠在门上,双臂抱在胸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双手撑着门站直,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他的电脑,原来那蓝光是电脑,不是电视。“你知道我写日记的吗?”

“不,我不知道。”答这话的时候,史考利自己都觉得害怕。

穆德按了几个键。“其实也不是日记。更算是个人案件的备忘录。一直记到九八年。”他向后靠了靠,让她看清屏幕。

史考利俯下身子,看了看屏幕上的内容。最后一篇的日期是八月十七日,差不多是他们从南极回来的前几周。五年,这里面记录他们五年的搭档生活。在黛安娜·佛利出现以前,在他母亲去世以前,在……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她语气平淡地问。

“我好像有点……印象。”穆德的声音和她的一样平静。“不过,我记不得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了。”

“对什么有印象?”

“你还是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过来吧。”

穆德端详她表情的神色就和以前好多次一样,每当他出现这种神色的时候,史考利总是觉得他是在试着弄懂她的想法。或者,试着不去弄懂她的想法。“穆德,你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我现在这样子,可不就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嘛。”

“我是说又出了什么事。穆德,像这样就离开我自己跑掉是很危险的。那些敌人你现在都认不出来了。”穆德的样子让史考利觉得莫名其妙的紧张。

“可他们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史考利压下恼火。“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走,是因为在没什么原因要留在那儿了。我们寻找的答案不在新墨西哥的凡明顿。我们应该在这儿找。”他敲了敲桌子。“就在咱们的办公室。如果调查局还许我进的话,我想找些东西看看。这备忘录里写了,有些资料我是打出来保存的。真是可笑,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确实很好。”

穆德微微笑地看着史考利,显然是在期待着她的回应。史考利想了一下,只得说道:“如果你只是想看看文件的话,穆德,他们肯定会让你进的。但是再重新开始调查确实会有麻烦的。”

“船到桥到自然直。”穆德关上显示器,但依然盯着黑了的屏幕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我本来想问你个事儿,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你可从来都不会害羞什么的,穆德。说吧。”

“可是,真的是不好讲。瞧,你现在根本不了解我,我是指算不上认识现在的我。而我也不了解你。我刚刚才开始意识到,这对你来讲……呃……有多难接受。”穆德的声音柔和,语调显得很温柔,就好像以前他和史考利谈心的时候,而他的双眼透露出的神色,也不太一样,近乎于怜惜。

我有些印象。

那肯定是份写满了个人问题的备忘录,史考利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不过她并未别开头去。“你不用担心我的感受,穆德。我没事。”

穆德轻声笑了起来,史考利有些惊讶。他说道:“你知道他有多恨这三个字吗?”史考利有些茫然,穆德向显示器扬扬头。“那是他唯一用到惊叹号的地方。”

听着穆德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实在是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你,是你,穆德。是你恨这三个字。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说的时候言不由衷。我确实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

突然间,史考利突然觉得很疲倦,她现在只想回家,自己面对自己的问题,自己疗伤。想到这儿,她站起身来,换上一副万事安好的表情说道:“明天咱们办公室见吧。要不要我来接你?”

穆德摇摇头。“我能找到路。”史考利迈步向门口走去,穆德却伸手拉住她。“史考利,等等。”

穆德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那感觉就像是缠上了一条温热的丝巾。“你要是想谈的话,咱们明天再谈吧。现在,我得回家睡觉了。”

听了这话,穆德松开了手,他眼睛中透出的神色分明就是怜悯。“好吧,那明早再见。”

这次,穆德没有再叫住她,甚至没站起身送她出门。为此,史考利感谢他,毕竟他没强迫她留下来。

大街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和车辆了,史考利机械地开回家,打开房门。公寓中一切如故的气氛似乎是在嘲弄她,所有的无恙都只是表面现象罢了。史考利去冲了个热水澡,有些烫的水流过身体,温热了皮肤,却无法温暖入骨的冰冷。等她最后终于爬上床,盖好被子的时候,时钟已经走过了四点钟。

可即使这样,脑中翻腾的思绪,仍然不肯放她安眠。

本来,史考利是已经预料到所有的后果了,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的可能,那就是穆德永远也记不得二人的关系。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毕竟这样的生活就和他们最初搭档的六年没太大的区别。在那段时间里,隐藏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她有信心可以再做回原来的自己,多久都没问题。就算他的记忆再也恢复不了,他也会在未来的某天重新爱上她。这是他们命定的未来,就好像无论黑夜如何寒冷,太阳总会在某一时刻升起一样。她,一直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穆德虽然记不得,但是他却知道了。他知道史考利的爱,却没法发自内心地回应什么。史考利没想到的是,这是她未预料到的最坏的可能。她无法忍受穆德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时所透露出的那种小心翼翼地关心神色。穆德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天生善良。而正是因为他的善良,这样的情况便使他两难。

福克斯·穆德的习惯也真讽刺,如此多偏执的一个人,竟然在电脑里记了一份有关二人关系的日记,这个发现完全出乎史考利的预料。

穆德还没写到使二人真正成为爱人的那天呢。难道说在那天以前,她的感觉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吗?史考利沉思着,在以后的日子里,穆德投来的所有温柔眼神,都是出于同情而非感情,这样的生活,如何面对?史考利觉得自己定会羞愧难当。

不过史考利现在至少不用怀疑消息的来源了。总有些什么是可以确定的了。

--------------------------------------------------------------------------------
难以成眠辗转反侧的一夜,在早六点的闹铃声响起的一刻终于结束了,史考利起了床,到浴室去冲凉。一小时二十分钟以后,她走进FBI的大门,对于要和穆德谈些什么这个问题,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时间还早,即使对穆德来讲也是。办公室意料之中的还没有人到。史考利坐在桌前开始写报告,这是她的当务之急。穆德上班的时候直接签上字就可以了。这样子,他们也可以有不太私人的话题谈。史考利现在还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上个星期,她一直在犯错误,而接下来这个选择更加重要,是个绝不能犯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史考利冲过去接,差点把话机撞到地上。是史基纳打来的,他要她方便的话上来办公室一下。也就是说,要她现在到办公室来一下。

史考利原以为穆德会坐在史基纳的办公室前呢,结果屋里只有史基纳一个人。

“请坐,史考利探员。”

史基纳的柔和语气让史考利心中一紧。这可太奇怪了。“穆德探员一会儿会来吗?”

“恐怕不会。我早上和他通过电话了。接下来我要谈的正是这件事。”

史基纳的口气有种终局的意味,史考利坐不住了。“长官,穆德现在根本不是他自己。我相信您也明白这一点的。如果他做出任何与工作有关的决定,您也应该会……”

史基纳抬起一只手,示意史考利听他把话说完。“我考虑到穆德探员现在的情况,他也明白自己的问题。所以他才会在法明顿找到我。而正因为他了解到自己现在的弱点,我才没在法明顿阻止他回来,也不会阻止他刚刚做出的决定。”

史基纳放在“不会”上加重的语气,让史考利多少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他没想辞职喽?”

“恰恰相反。穆德要我允许他可以继续在调查局工作。和你一起工作。”

“可我以为……”显然她以为穆德要辞职呢。

“穆德担心如果他也出席这次讨论的话,你在言语方面会有所保留,或者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出口。而且,我本人也有些重要的事要问你。首先就是他失忆的情况。穆德说,他的记忆不会在短时间内恢复的。你也这么认为吗?”

“医生说,熟悉的环境对他的恢复会有帮助,但医生说不准到底什么时候,记忆才会恢复。”

史基纳摘下眼镜。“我不是在问医生怎么说,我要知道的是你怎么想。”

不,你不想知道的,史考利心想。嘴上说道:“穆德探员的情况很难解释。而且我们也没有太多的资料可以……”

“史考利,”史基纳插嘴道。“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史考利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必须得先和他谈,长官。没谈过以前,有些事我没法做出什么估计。”

史基纳仔细端详着她,看上去也在整理着自己面对的一大堆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以上司的口吻开口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让穆德探员继续任职,需要我和你们都准备好一套……说法。如果他的失忆情况被公开的话,我们都会有大麻烦的。所以,在确定他不会对自己和其他人造成危险以前,我是不会考虑让他留任的。当然,如果不是穆德探员提出来的话,我是根本不会考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长官。”

“现在就把时间定下来好了。星期一一早可以吗?”史基纳拿起笔,准备在打开的备忘录上写些什么,好像他们只是在约一次正餐的时间似的。

“我……好吧,我想时间没问题。”史考利站起来,一大堆的问题塞在脑子里,让她觉得昏沉沉的。她走到门口,转过身,问道:“穆德探员在哪儿?”

“他说如果要找他的话,他在他父亲家,温亚德(Vineyard)过周末,你知道地址吗?”

“他怎么知道……”史考利想到穆德的日记里肯定写了一大段关于他父亲被害的记录。以他的性格,也肯定会找一个像这种带着伤痛的地方来渡过现在的难关。“是的,我知道地址,长官。我写完报告,今天下午就去。”

“报告可以等。你现在就出发吧。”

“好的,长官。”

“星期一早上见。”史基纳拿起电话,开始拨别的电话。史考利这边的事情已经交待完了。

过了好久,史考利才意志到,这位调查局的局长助理,事实上是命令她与搭档去共渡一个周末。

史考利随便打了件行李就出发了。她也明白至少今天晚上她是要住在那里了,从华盛顿区到那里的路程可不算短。那幢房子很大,估计穆德也从没想过清理里面的什么东西。所以,不管他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会是什么结果,她都有地方可以凑合一宿。

联合航空公司中午有架航班从达拉斯出发,大概下午三点就要以到温亚德了。开车的话,有九个小时。史考利不打算开车去,不过她真是希望到了那边有车可用。

在史考利登机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飞机在小型机场着落的时候,雨已经下了起来,而且下的很大。带着湿气的空气非常的冷,等史考利好不容易拦下辆出租车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浑身没有一点热气了。

等出租车在房前停稳时,史考利可以看到穆德正坐在前廊上。她下了车,一步步迈上楼梯的时候,她的心中也在加速。穆德看上去很高兴见到她,不过对她手中的行李做了个鬼脸。她站在前廊里,甩着头上的雨水,说道:“你们这儿天气不错啊。”

穆德从短凳上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行李。“你要是到这边来晒太阳浴的话,那可真是运气比较差了。”她边说边打开前门。

“我不是来晒太阳浴的。”

穆德顿了顿,端详了她一会儿,“我知道。”

屋里也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房间里有些暗,窗帘还挂着,只能依稀看出被白布单子盖住的家俱形状。穆德穿过门厅,向厨房走去。

“这儿没什么可吃的,不过我煮了咖啡。”穆德边走边回头说。

穆德给她倒了杯咖啡,递到她手里。史考利赶紧接了过来,用双手紧紧握住厚厚的杯子,用咖啡的温度暖和她冰凉的手指。穆德把她的行李放在地上,旁边是一个支起的桌子,他显然一直在忙着。

“你还有个笔记本电脑?”

“不是我的。弗洛基奇今天一早带过来的,他把我电脑里的档案都下载到这里了。我需要都读一读。”穆德靠在桌旁,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我猜史基纳告诉你我们的谈话了。不过我不知道你会来。”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些别的感觉,穆德似乎和史考利一样紧张,听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

穆德点点头,他看着自己的脚,沉思了一阵,才又抬头看着史考利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我刚刚才明白你付出了多少。从我读过的档案里,我弄明白了,和我一起工作,可不是件好玩儿的事。”

史考利笑了,这笑声似乎让两个人都有些没想到。“穆德,你确实很容易低估自己。”

“我是说真的,史考利。”

穆德严肃的语气让史考利也放正了态度。“我知道的,穆德。只是,你大概没明白你自己付出了多少。其实你是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的。你根本用不着把自己的生命都花在地下室的工作上。我们以前谈过这个的。”

“我也说过的,我要我的生活,我不想要什么新生。在我读这些档案以前,我就已经做了决定了。”

史考利有些慌了。“穆德,你得先想清楚再读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你写日记时加进去的想法?”

穆德放下咖啡杯,走到电脑前。“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又读了一些。”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好让她看到屏幕。

史考利只看了一些日期就都明白了。2000年1月2日,这是他们第一个共渡的夜晚。现在,她再没有什么尊严可以保留了。她的脸一定红了,因为她从穆德的眼中看到了痛苦的神色。

“如果我们还想继续一起工作的话,就得先把这个事说说明白,可以吗?”穆德的语气有些过于温柔了。

史考利根本猜不透,到底穆德是想要“一起工作”还是“把这个事说说明白”。不过,无论是这两件事中的哪一件,她现在的心情都乱的没法处理。“我们也不算太难。”她几乎说不清楚话,语气轻极了。

再轻的语气,穆德也是听到了她的话。“史考利,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解释这种感觉。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看上去,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抱住她似的。史考利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行,我做不了。”史考利转过身,快步向门口走去,穆德追了上去,在大厅拉住她。史考利转过身对着穆德,她高举双手,是自卫……不是投降,永远不会是。“我以为自己够坚强的。真的。”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几声,然后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在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我猜这一点我又以为错了。”

“过来,咱们谈谈,求你了。”穆德向她伸出手,不过仍然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天呢,她本来也不想这个样子的。天知道,她那个冷静如冰的自我跑到哪里去了?天也许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那个自我早在三年前的那个新年之夜,被丢在了那堆脱在穆德卧室地板上的衣服中。史考利知道,当她将自己的理智屈从于自己对他的渴求时,就注定了这脆弱的一环终有一天将成为她最大的失败点。好了,就是在今天。

史考利强迫自己控制情绪。“我会告诉局长助理你已经可以上班了。反正他只想知道这个。”

“那你就是根本就没听明白他的话,也许你根本就没听。除非和你在一起,否则他是不会让我回去上班的。”

史考利放下双手,看着他。“穆德,你怎么就是想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呢?你已经知道你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艰难渡过的。现在你面前的机会,是别人出卖灵魂也在所不惜要去得到的。你有你的知识,你的聪明才志,却忘掉了过去的痛苦。你完全可以没有一点愧疚没有一点自责的重新开始。为什么你不重要开始呢?我不明白,你让我明白呀。”

“是你告诉我这项工作有多重要的。海伦·敏顿说她有关于外星人的证据,这不正是你我二人努力多年想要寻找的东西吗?即使你那时并不相信。”穆德的语气又温柔了起来。“就算是我现在并不相信,但是如果有一丝机会证明这是真实的话,我也想做点什么来证实。”

史考利看着他。“穆德,我们毫无头绪,失败又开始,开始又失败的努力了七年了。海伦·敏顿的话正是证实了这一点。如果那些是她的幻觉,那我们可以不当一回事儿。但如果她说的都是事实,那也就是说和我们对抗的力量远比我们现在面对的结盟的殖民计划更加强大。工作不是个说服得了我的原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想要继续这样的生活?”

穆德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史考利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僵硬的不得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我的感觉,对你的,对你的感觉。我没法想象会有人要放弃那样的感觉。你说大多数是出卖灵魂也会想要一次重生的机会。但是,我觉得我对你的这份感觉,出卖灵魂也是换不到的。”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我还是我,只要你还保留着那份感觉,我就永远都是我。并不是我要可怜你或者别的什么,史考利,我要继续,是我要那份感觉回来。我要这份感情。”

在那一刻,史考利从穆德的双眼中,重新看到了她熟悉的坚定。看到了那份渴求和欲望。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走上前去,穆德像是个溺水的可怜人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抱着史考利,紧紧地将她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心跳震撼着她的耳膜,他温暖的呼吸轻抚着她的发丝。史考利将双臂伸进他的茄克里,紧紧环住他的腰,在他的拥抱、他的味道中,任自己迷失。

译者NOTE:终于完工了,多谢各位支持~~~
作者说还有一部续篇正在写,大概今年十月份完稿。


来 源: X档案论坛

共有3485位读者阅读过此文

  • 上篇文章?
  • 下篇文章◆恒星网络◆

  • 返回首页 发表文章


    Copyright © 2002. X档案中文网 All rights reserved.